忘了我是誰

她話不多,神態間帶著一點點的局促不安,雖然以十歲的孩子來說,她已算是很淡定大方的。而她的眼神似乎總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吸引她的東西,手指頭忍不住悄悄地游移著,不時地探索身邊的椅套、抱枕、或者馬克杯。

十歲的安安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成績平凡,生活平凡,和爸爸媽媽住在繁忙擁擠的大都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希望能好好栽培這個唯一的孩子,但一直為了無法理解安安的一些行為而感到非常煩惱。在媽媽的眼裡,安安沒有任何明顯的興趣或強項,從不好好作些「正事」,卻喜歡看到水窪就往裡跳,玩泥巴玩到出神,站在高處嘗試一些看似危險的動作,撫摸小動物愛不釋手,等等。媽媽心裡總是憂慮安安是否在某些方面不太正常,為什麼不能就像她自己一樣,喜歡看書,享受乾淨、規矩的生活環境,學些一般小孩都會喜歡的東西,非得要每天找這些麻煩上身,讓她不得安寧。

我告訴安安的媽媽:「她其實是個典型的吉普賽女孩。而妳就得調整心態,讓她有足夠的機會去過吉普賽式的生活。」

十歲的安安雖然自己不知道,也說不出來所以然,但是她用她自己對這世界獨特的探索方式來表達她的需求。其實骨子裡(或說潛意識裡),她很清楚自己的樣貌,應該適合做什麼樣的事,走怎樣的路,她會用自己的語言透露出這些訊息。但是我知道,今天如果我沒有及時讓她的父母了解到這一點,再過不了幾年,安安很快就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麼多年的諮商經驗中,從五、六歲的天真幼童,到面臨人生壓力及危機的中壯年,形形色色的案例,讓我不經意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其實大部分的孩子在小學,甚至剛剛上初中的階段,都還滿有意識(或者是潛意識)地知道自己特長做什麼,適合什麼,喜歡什麼。但很奇怪地,一到高中時期,或者上大學,最嚴重的則是剛剛出社會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就突然變得茫然、不知所措,說不出自己到底有什麼特別,有什麼特長,有什麼熱切的喜好及夢想,對於自己的未來是一片困惑。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嗎?這些英雄都躲到哪裡去了?

好像我們出生前喝的孟婆湯,藥效拖延了多年,在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滲透,直到這個「轉大人」的青春期,才終於把我們侵蝕盡淨,讓我們徹底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其實青春期本身就是在經歷一個劇烈的身體及心理的變化,同時,也是我們開始進入社會化的準備階段。在這個時候,孩子開始更有意識地認知到自己和別人的相異與相同。

孩子的世界,在青春期之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很籠統、模糊的,包括性別、喜好、個性、家庭背景等等。正因如此,他們可以大辣辣地作自己,也可以自在地交朋友,赤誠以對,而不覺得有何顧慮或不妥。這是一個寬容時期,個體性的展現是自由而放大的,對於社會規範的學習則仍在學步期。

但進入青春期之後,社會化的腳步急速運作,他們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開始敏感於自己是否能融入群體,於是乎有了同儕壓力。在努力社會化的過程中,個體性會有意無意地被抑制。然而相反的是,在父母之前反而要更加證明自己是個具有獨立思想的個體,是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要分離出來的,這是「個人化」 (individuality) 的繼續。所以,「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個非常不同的作用,形成了一個壁壘分明的拉鋸戰。英雄的特色本來在童年時期是很清晰的,青春期開始產生的對立則是一個危機。若在年幼時不曾穩固好自我認同的角色,爾後就會越來越難化解這樣對立所帶來的矛盾。

(註:我在這裡用的詞是「個人化」,而不是「個體化」。這是一般心理學所稱的「個人化」(individuality),並不同於榮格學派所特有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不但詞彙不同,其意義也有根本上的差異,以後將另外為文述之。)

我最常看見的例子,是在一個長期壓抑的環境底下,身邊的大人們不但不能理解孩子的特質及需求,不能鼓勵他/她發展適合自己天性的強項,反而要把他/她套進大人自己設想好或以為正確的模子裡。這樣的過程最後造成許多人喪失了對自我的認知,變成一昧地應和他人及社會的期待,而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

什麼是壓抑的環境?這是好多層面的環環相扣。整個社會文化的價值觀是最外圍的,但也是我們很難去掌控的。其次就是教育制度。現今教育體制下的學習方法,其實只適合某一種類型的孩子,我諮商分析的案例中就有許多的孩子,他們具有非常不同的學習方式及動機,具備不同的智能面向,卻必須在這樣僵化的體制下把孩子集中起來,用同樣的方法來教育,且被迫學習一些不適合他們,或他們不需要的內容。簡單的原因是這樣便於管理,節省成本。別以為這種孩子只是少數,我估計就算不到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在這種以減少差異性為主的體制下,把孩子統統教成一個樣子,思想越來越不能跳脫所被灌輸的框架,越來越失去對自我特色的認識,也就越來越喪失了自行尋找出路的能力。

能夠影響孩子的,離我們最近的一層,也是我們最低限度能做到的,就是身為父母、老師、或長輩,要記得我們是這些下一代的英雄們的導師,也是滋養、支持他們的重要人物。在無法左右大環境,又無法選擇教育體制的情況之下,親近的父母及長輩的支持顯得格外重要。但是很多父母常常忘記孩子其實是獨立的個體,他們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不見得是要和父母相似的。所以當父母覺得孩子的性格難以理解時,正是我們應該虛心下來,把他/她當成另一個值得尊重的「他人」,而不是自己的「財產」,強要把自己認為對的或好的方式加諸其上。

我很喜歡用來自台灣的知名時尚設計師吳季剛來作例子。他為歐巴馬夫人在2008年的總統就職典禮設計禮服之後一舉成名,立即成為時尚界的新寵。他在台灣的成長過程中與一般小孩學習以及喜歡的東西迥然不同,而他的母親決定支持他,幫助他朝自己的熱情發展,所以讓他很早就開始邁向這條令他快樂又成功的路。他在接受訪問時說:

「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之前,我的家人就已經知道我是誰。這點我以我的家人為榮。。。。爸媽常跟我們說,認識自己是誰,並要持續成為那樣的人。。。。知道自己是誰,就會做到最好;持續發展自己的專長,做喜歡的事,就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對自己有自信。」

回到吉普賽女孩安安的故事。安安的爸爸鬆了一口氣,說其實他本來也覺得女兒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只是他們真得不太了解她一些行為背後的動機,因為她跟他們是如此不同。而安安的媽媽,在認真的思考及檢討之後,願意接受我所給予的諮商建議。幾個月之後,我接到她的來信:

「妳給我很大的幫助,讓我能更加清晰、立體地看待我的女兒,也讓我在心態上輕鬆了很多。面對她的很多看起來不可思議的行為,也多了一份理解和寬容,不再像以前要求那麼嚴苛。我開始給她很多的自由,她最近明顯快了很多,只因為媽媽對她多了那麼一點點的理解。」

真正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又拯救了一個英雄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