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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不爭辯

兒子在中學時曾經去參加過一個辯論夏令營。當他在跟我分享某個辯論的主題及過程時,我意識到他跟其他的孩子一樣,可能對於辯論這件事抱著一種令我擔憂的觀念。 於是我告訴他: 「我覺得學習辯論技巧,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好處是訓練你的思考邏輯,穩固你的辯證能力。它的目的是讓你有更好的能力去釐清及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把問題想清楚,增加你做判斷時的自信心,絕對不是為了使用這個工具來駁倒別人,甚至成為一個狡辯的高手。」 這是我個人的態度 —- 面對時事議題,政治議題,敏感議題,複雜議題,等等,大多時候,我都選擇不參與討論或爭辯。並不是因為那些話題不重要,或者我不關心,或者我是個騎牆派,而是因為,第一,當我自己在思考時,總是很習慣地會在兩種(或多種)不同的角度之間來回切換,嘗試要去理解另一方的思維。當我越是深入去瞭解或同理不同立場的出發點之後,就越覺得我無法用很單純的一個角度來回應或選邊站。 第二,基於對人類心理及大腦偏誤的認識,我知道在爭辯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深受自己過去的個人經驗、社會文化、以及當時的情緒,甚至面子,等等包袱所影響,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客觀。事實上,完全客觀的邏輯分析只有無情無義的人工智能(AI)才做得到。大部份人所謂理性的陳述,充其量只是在「尋找合理化的解釋」(參閱「我理性,但我不合邏輯」)。其中常常夾帶了各式各樣有意識的、無意識的動機在裡面。我無法相信別人是客觀的,同樣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是客觀的。 在面對一件模糊或者難以簡單判斷是非好壞的情況時,我們的大腦會不自覺地去尋找我們潛意識所偏好的訊息,加以放大,然後很自然地說服自己,這就是答案──即使同樣的訊息可以被不同的人解讀出完全不同的結論。心理學家們之為「動機化的論證」(motivated reasoning)。這些論證大多時候都無所謂對錯的,端看你自己要相信哪一個。 在看一張由一些模稜兩可的線條所組成的圖片之前,受試者事前被告知,如果待會他們看到的是一種農場動物,他就會被分配到飲料A,若是看到的是海裡動物,他們就會分派到飲料B。曖昧的圖片只在受試者眼前閃過一秒鐘,結果喜歡飲料A 的人看到馬,喜歡飲料B的人看到海狗,這兩種的比例都高達70%左右(而控制組則是接近隨機比例,50%)。 1982 年在黎巴嫩的貝魯特發生了一場令人震驚的大屠殺。在美國的電視新聞上看到同樣的畫面及報導之後,親猶太裔的觀眾及親阿拉伯裔的觀眾,雖然立場各自不同,卻異口同聲抗議電視台的報導不公正,對他們所支持的那一觀點有偏見。 當我們聽到那些和我們政治立場不同的人的說法時,我們總是很自然地覺得對方若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就是故意扭曲信息。其實很多時候兩者都不是,他們是真的看到了我們沒有看到的部份,就像盲人摸象一樣。因為無意識的「動機化的論證」,讓每一方都可以找到符合各自想要得到的結論的有用信息,而藉此懷疑或打擊對方。 因為動機化論證是潛意識的,所以人們會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是完全中立的,沒有偏見,不受外界因素影響,自己的結論來自非常清晰的思考。但許多的心理學實驗已經告訴我們,我們的潛意識是多麼狡猾地溜進我們所謂有意識的想法及行為中,主宰著我們的理性運作。 要選哪一邊站,這本無可置喙。但若一眛堅持自己的論證而不願意聆聽別人的觀點,固執相信自己是理性的,而別人都非理性,這才真的是大錯特錯。 於是我體會到「爭辯無用」。爭辯並不能幫助人與人之間的對話達成結論,解決問題。我會運用這樣的辯證思考來挑戰自己尋找真理,但作為一個和別人對話的工具,我覺得它既危險,且注定成效不彰。  

回到夢中的家

最近聽到一個朋友提起她多年來一直作一個相同的夢境。夢裡她總是來到一個房子裡,觀看、遊走。在夢裡這個房子是她所擁有的一個資產,但在現實人生中她自己的房子並不是長這個樣子,所以其實是非常陌生的。她說多年下來,夢裡的這個房子的外觀及內部漸漸有變化,從一開始非常落魄、陳舊,像是荒廢多年,無人居住,慢慢變得較為乾淨,經過整理,到後來開始有擺設,有裝飾,變成一個舒適的居所。 她很好奇這樣的夢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房子,在榮格派的解夢方式裡,代表的是個人心靈的全部,這一個很經典的象徵符號。 BTS 新專輯 “Map of the Soul” 的第五首歌,英文歌名是 Home ,它本來用的是西班牙文: Mi Casa。其中 Casa 字面上就是房子的意思,而且是很普通的小房子。這首歌的歌詞裡說到,他本來離開自己的家,認為整個世界就是他的家。離開之後他的確成功了,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但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擁有,卻讓他覺得更加空虛。站在大房子的門口時,讓他感到陌生、奇怪,燈是暗的,沒人在等他,沒人為他開燈。 當他在困惑的十字路口時,他想回去的是那個溫暖的小房子,那裡讓他覺得更加富足、自在。即使不用說話, 「但因為你在那裡,這就是我的家。」 這個「你」是誰呢?BTS 的歌迷們詮釋這歌詞時,都說這個「你」指的是 BTS army (BTS 粉絲群的專有名詞)。以榮格的角度來詮釋,我會說這個「你」指的是我們內心真正的那個本我。 「房子」和「心靈」是可彼此替換的象徵。家是那個能讓我們的心靈安然居住的實體房子。反向回去,我們心靈的結構與狀態,也可以用一個房子來作象徵性的描述。 榮格所探討的人的心靈架構非常複雜,其中大家都知道的,就是至少分成意識及潛意識兩個層面。這其中每個層面,又分成個人本身的,或是與集體相關的(牽連於他人或外界)。讓我就直接用「房子」這樣一個具像的象徵來描繪。 獨立的房子代表的是我們這個人的心靈(psyche)的全部。房子的外觀就是我們的面具人格。別人站在外面,看到的是我們這個房子的大小,新舊,門窗、屋頂,顏色,等等,這是我們心靈所呈現出來的一個外觀,它是表象,是門面,但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在之前的文章我曾經提到過,面具人格並不是假的,或負面的,它的任務是與外界接觸,也是一種保護。 進入房子裡,一樓是我們意識層面的自我(ego)。裡面幾個常用的房間,比如說客廳、廚房、起居室、臥房、書房等等,是我們常常進出,很熟悉的。但其實每一個房間又各自有不同的功能,我們在使用上也有不同的喜好。比如說有人喜歡在客廳吃飯,有人喜歡在臥房看電視。所以即使具有全部基本的心理功能,在運作次序上卻大不相同。這決定了我們個人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及特質。 以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面具人格與自我意識必須彼此相稱,才算得上是一個健康的人格。房子的外觀如果非常華麗雄偉,但裡面其實是平庸無奇,甚至破舊,或者相反,外觀陳舊破爛,裡面豪華異常,這樣的不相稱都很容易引起心理問題。 在房子裡,有一些角落是我們不常去的,尤其是通往地下室的那個階梯,影子人格就住在那裡。 地下室代表的是我們的潛意識,而影子人格就是連接我們的意識與潛意識的那個橋樑。 影子人格和自我意識其實有相當程度的連接,他不完全是屬於地下室的,但也不完全是屬於一樓的。當你和他不熟時,他的出現感覺像是一種侵犯,格格不入,會引起自我(ego)的焦慮。當我們的自我開始成長時,我們自然而然就會想要擴展我們的生活空間,因此會開始進入一些以前不常去的領域。若你開始常常往地下室去,你就會對那個樓梯漸漸熟悉起來,走得很順。若你從來不去地下室,甚至連它的存在都不知道,那麼那個樓梯對你來說就是陰暗的,甚至有點可怕的。 代表潛意識的地下室,這裡可熱鬧了。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complex),以及與我們的性別相反的人格原型,阿尼瑪(Anima)或阿尼瑪斯(Animus),都住在這裡。這兩者的基本區別是,前者(心理情結)是基於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裡各式各樣的原型,在我們個人身上所展現出來的情緒或行為,它屬於人類共通的,可以說是人性的一部分,源自於人類文化的影響,具有某些特定的模式,例如戀母情結、弒父情結。而後者(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反映出我這個個體與環境中的其他人之間的一種關聯,它會左右我們尋找配偶或靈魂伴侶時所渴望的東西。心理情結位於最深處,因為它的源頭,集體潛意識,就像是我們房子下面的土地,與其他房子共同座落的土地是連結在一起的,深深埋藏著所有人心靈的原型形象,但我們看不到。而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透過往上面及外面投射(projection)的方式,跟房子的外觀(面具人格)悄悄地連結,嘗試尋找或創造另一個形象,能補足自我的需求,讓我的這個房子更為美麗、完整。 回到我朋友所作的那些夢。以榮格學派的解夢方式,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自我追尋及成長的象徵。不斷重複出現的房子,就是她自己的心靈狀態。在人生的某個轉折點,她開始想要更了解自己,並改變自己,所以她一再地進入這個房子裡,觀察它、探索它。隨著時間,房子一點一滴地變化,正是告訴她這個心靈成長歷程的進步。從本來的不堪、脆弱、乏善可陳,到多年後的體面、像樣、舒適溫馨,她才開始慢慢喜歡這個房子,它就像是她夢中的家一樣。 「好久不見!我的小房子。我回來了!」 BTS 的這首歌說的就是回到那個心靈的家。  

史上最賺錢的人格測驗工具(書評)

「你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 「你有吃宵夜的習慣嗎?」 如果你可以製作一份簡單易懂的問卷,幫助人們檢測他們自己的飲食習慣,進而推測他們的健康狀態,然後靠著這份問卷賺進上億美金的收入,是不是很酷? MBTI(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這個性格分類工具,在眾多的工具當中可以說是最流行,大概也是史上最賺錢的一個。雖然它的理論源自榮格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s),但是其實它誕生的過程曲折離奇,歷時很久。很多人並不知道它真正的來龍去脈及當初創造出這份問卷的作者,凱薩琳和伊莎貝爾,這對母女的愛恨情愁。 「性格販子」(The Personality Brokers)這本書的作者用偵探般的眼睛,詳細挖掘橫跨整個二十世紀發生在這對母女身上的事蹟,探究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特質,什麼樣的人生經歷,什麼樣的靈感與勇氣,什麼樣的挫折與因緣際會,讓她們倆的心血結晶能夠被廣為流傳?然而,就像很多奉獻一生的藝術家一樣,她們倆其實在生前都沒有因此得到什麼金錢上的利益或他人的敬重。她們只是很熱情且努力地開發這個能幫助人找到自我的工具,而大筆大筆的鈔票,都讓有商業頭腦的顧問公司賺進口袋裡了,到今天還是如此。 到了二十一世紀,因為自我管理及商業心理學的普及,人格測驗變成一種商品。MBTI 令人眼花撩亂且不加區別地擴散,享有驚人的成長及影響力,因此也被草率地利用,導致遭受批評。市面上產生了各式各樣山寨版的問卷,試圖用自己以為行得通的問題來判別人們的性格類型。這些仿效的產品雖然讓 MBTI 變得家喻戶曉,但同時也製造了許多不負責任又誤導人的狀況。 從這本書著墨的角度,不難感受到作者莫薇.安姆瑞之所以對這對母女產生研究的興趣,應該是基於女性主義的議題。在二十世紀初,女性仍然受到諸多限制,不能自由從事高智識的職業。雖然凱薩琳和伊莎貝爾兩人都是家庭主婦,也沒有正式的心理學學位,但這對母女卻靠著自己的學習、領悟、興趣、及意志,過著有意義、有創意、自主的人生。 性別的差異造成人們不僅是在工作上的出路不同,還有家庭、婚姻關係裡面的角色扮演。她們無法改變大環境的條件,因此轉向,把自己的婚姻及家庭視為一份工作來盡心努力,開闢出另一個天地。當時最早的人格行為書籍都是由女性(尤其是母親)所寫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為什麼呢?因為她們近距離地、親身且大量地觀察孩子從出生到長大過程中的變化,還有敏銳地觀察並剖析家庭成員之間彼此的差異及互動。 然而這對母女是如何開始對人格產生興趣,以及想要如何應用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的。 在女兒伊莎貝爾結婚之前,凱薩琳一直堅信人格是在用專業化手段之下培育出來的產物。因為在二十世紀初,一度非常盛行「行為心理學」,這個學派認為人類的行為跟動物一樣,都是靠後天學習而來,完全強調後天及環境的影響,人可以因為環境裡刻意放進去的誘因而被強制訓練成任何模樣。雖然凱薩琳本身是個宗教性很強的人,但當時她認為人格是被教育出來的,而非「人格的不同才是致使個人產生不同理解及內在經驗的源頭」。 1923 年,在女兒已經離家、結婚,而她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失去重心,不知該做些什麼的中年時期,凱薩琳讀到了榮格的「人格類型」一書,驚為天人。她把自己多年來在人格觀察上所得到的結論得到昇華, 同時才發現,過去她曾經認為離經叛道的,所謂個人意識的類宗教經驗,或者個人能量的習慣中心,原來是這麼地真實。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熟讀這本書,勤作筆記,作深刻的內省,並與她自己的人格分類方法作結合。 女兒伊莎貝爾前半輩子都是在家教育(home school),在母親的教育實驗之下受影響, 成為一個在各方面表現優異的高材生。但若看到她在大學裡與母親的風格完全脫線的行徑,你就知道她天生人格特質的潛在力量仍然是強大且不可忽視的。相對於母親的「嬰幼兒實驗室」,伊莎貝爾用婚姻及家庭關係來作為人格類型的實驗室 。雖然榮格本來的語言是艱澀深奧的,目的是在探索人類心靈的深度,但伊莎貝爾不像母親一樣把榮格當成是救世主,也不相信自我是什麼深刻且神聖的東西。她更在乎的是利用人格的分類評估來幫助人們在婚姻關係中了解彼此,以及在工作上自我實踐。伊莎貝爾在尋找她的第一份工作時的困惑,以及「找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浪費時間費力去做別人可以輕鬆完成的工作」,這樣的心情及信仰,奠定了後來 MBTI 這套工具強調天資各異,以及職業配對上的應用。 然而因為二戰及希特勒的政治影響,社會心理學家強烈抨擊所有把人分類的方法。他們認為這是思想的僵化,具有反人文、反啟蒙的傾向。 「為什麼要把人格分類?」身為人格心理分析師,這是一個我常常被人問到的問題。 我的答案總是,就像我們在學生物時,學到如何用「界門綱目科屬種」來為物種分類。這是一種科學方法,幫助我們找到特定一群生物之間的特定異與同,把其中的差異性縮減到幾個基本的、可觀察的重要差異。這樣才能變成一個實用的工具,快速了解某個生物的特性。比如說,蘭花科裡面有上百種不同的蘭花,但當我告訴你這是一朵蘭花時,你至少不會把它想像成玫瑰花。 伊莎貝爾也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這樣的原則,在實用上不切實際。因為你沒辦法把每一個人都納入研究案例,也沒辦法把所有因素統統加進來變成一個超級龐大的系統。」同樣地,若你把每個人都簡約成一個樣子,具有相同的人性及特質,這也是一樣毫無用處。 另一個 MBTI 常常被質疑的問題是準確度。這不是後來才發現的,當年伊莎貝爾在她的實際諮商中就已發現人格類型轉變的案例。她去參考榮格的書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反向轉化(enantiodromia)的心理現象。榮格的心理學充滿了相反與對立的精神,他認為我們在生活中所經歷的各種困惑來自於這些對立所產生的矛盾,而我們心靈的自我救贖就必須能夠在這些對立中找到補償與進行同化。另一個心理學家莫雷(Henry Murray),在哈佛的心理學中心開發人格學概念時, 也在他們開發問卷的過程中注意到結果不穩定的現象。這使他們也不禁思索:難道人格類型並非固定不變? 其實人格是一種時間上的整體,作分析時必須把人的一生,起承轉合,當作一個整體來一起考量,而不是單獨的幾個字母的組合。人格分類的概念雖然注重人的內在及天生的特性,但人生的經歷與成長所帶來的變化不容忽視。年紀與人生階段,在我的人格分析及諮商中佔有非常大的比例及重要性。因為人格是會發展的,而且是朝著一個有目標的方向及路徑(雖然你自己不知道)在前進。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即使在非常誠實、自然的狀態下,但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做出來的結果卻不一樣。 人格的動態的發展,其路徑必須奠基於一個「初始的偏好狀態」,而人格分類嘗試找到的就是你的初始狀態。讓我用系統學的角度來闡釋:每一種類型其實就是一種初始的偏好狀態,而這些初始狀態就影響了你進入系統(人生的環境)之後,較可能選擇的路徑。系統裡發生的事絕對不是靜態的,所以系統的輸出並無法早早被決定。然而根據初始狀態的不同,以及所推測它極可能走的路徑,我們預測的準確度還是可以大大增加。 本書的作者的問道: 「為什麼 MBTI 具有這樣的魔力?為什麼大部分的使用者會對於這套工具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我想,是因為它把心靈的問題及個人救贖的追求,用有形世界所能理解的方法表述出來。藉由發現及培養真實的自我,進而推展出一個人與人之間能更容易互相了解並體諒的世界。  

扼殺你工作動力的真正兇手

假設你是個有小孩的父母,而你的孩子正在學小提琴。為了鼓勵他每天練琴,你想出這樣的辦法:如果他每天都乖乖練琴半小時,一個星期下來你會給他100 元作為獎勵。 你自己覺得這樣是個好辦法,就像在工作上的報酬及獎賞制度一樣,有努力就有獲得,非常合理啊,甚至是天經地義的。 但我可以告訴你,除非你的孩子是個天生的音樂家,不然你的這種作法可以幾乎保證很快地(到了某個年紀,或當你停止獎勵),他就再也不碰小提琴了。 然而如果他真的很喜歡拉小提琴,甚至很有天賦,那麼其實你根本就不會需要用這招來誘發他,不是嗎?你可能要叫他停止不拉琴還比較困難。 這是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與外在動機(extrinsic motivation)的天壤之別。在過去幾十年,心理學界對於這種動機理論已有許多著名的研究及實驗。Incentive Theory 認為,人不管從事任何工作或行為,背後的動機都是為了某種獎勵,無論你自己是否知道 。但重點是這個獎勵的來源(是內部?還是外界?)卻會影響我們長期而往的動機維持。 當我們做某件事的動力是來自外界給予的獎賞的時候,無形中(潛意識裡)就會讓我們「把做這件事」與「那個外在誘因」連結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實際的交易,進而壓倒性地勝過任何本來可能在我們心裡自然發展出來的興趣或內在動機。 所謂內在動機,就是你做這件事的動力單純來自從事這項活動本身 。你是有獲得獎勵(reward)的,但那個獎勵來自行動本身所帶來的滿足感,不論是享受還是挑戰,並不是外界賜予你的某個報償,而是源於自身的內部獎勵(internal reward)。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你的動力是為了要追求某個外面的東西,例如金錢或者認可,並非別人提供的,而是你自己主動去追求來的,這算不算內在動機?這算是一種界於單純的內在動機與單純的外在動機之間的,「追求外界獎勵的內在動機」。 外界獎勵(external reward)可以在短時間有效地激起工作動機,但卻會破壞這件事與內部獎勵(滿足感、成就感)之間的聯結 。 自己主動去追求外界獎勵的內在動機,只是把動機維持的時間稍微拉長一點,一旦目標達到,極有可能你會發現自己並沒有像原本想像的那樣高興,快樂只維持了一瞬間,甚至反而覺得空虛。 所以,為什麼大多數的人工作一段時間時之後會覺得缺乏動力?原因很簡單,除非你從事這個工作能得到從自身而來的、源源不絕的內部獎勵,也就是你的興趣、熱情、天賦、適合你天性的驅動力等,不然的話,若單單只是為了五斗米這種外界獎勵而工作,不管你賺的錢是多是少,失去動力是遲早的事。 拿我自己作例子,當年我在作軟體工程師的頭幾年,就已經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些許異樣,最終確認自己將來無法以此職業終老。雖然高薪是個極佳的外界獎勵,但我並不像某些天生的程式設計師一樣,能24/7樂在其中,廢寢忘食。就算我的能力不錯,但以工作動機及長期發展而言,還是有一個級別上的差異的,這種內在動機的差異雖然在職涯的頭幾年還不明顯,但一定會隨著時間與年紀慢慢放大、彰顯出來的。我早早預知了這個結果,不想等到中年才來慌張,所以很快就開始為自己的職涯轉換作計畫及行動,積極尋找自己的熱情及適合自己的工作方向。 不管外界獎勵是別人賜予的還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對動機的長期維持而言,都是負面的效果。也就是說,你所念茲在茲的薪資報酬,正是扼殺你的工作動力的真正兇手。    

毀滅與重生的慶功宴

台灣歷經了幾個月的居家閉關,美國則是已過了一年多的封城,今年開始因為疫苗而有了轉機,美國各州正在逐步開放,人民早已迫不及待要恢復正常生活。 新冠病毒疫情真的是一場全世界的浩劫,雖然現在還未結束,疫苗及治療藥物仍然遙遙無期,但此時此刻,人們發現能夠回到原來的生活,享受不被軟禁的自由,是多麼美好及值得慶祝的一件事! BTS 這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也是壓軸的, 叫做 Dionysus,是希臘神話酒神的名字:戴歐奈修斯。此曲節奏強烈,懸疑性、攻擊性之中混合帶有慶祝歡樂的氣氛,無論在音樂及舞蹈表現上都令人印象深刻。表面上像是一場K-Pop偶像們忘我暢飲的慶功宴,但仔細看他們所要表達的,其實更重要的是一種經過痛苦而再生的意義。 ==================================================== 喝乾吧! 舉起酒杯啜飲,輕敲挽著的手臂 一口飲盡 握緊酒神權杖,吃著葡萄 喝乾吧! 展現酒神的風格 一口飲盡 讓我們在這裡竊取 殺掉那些邪惡與疾病 就像酒神一樣喝醉 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權杖 藝術在透明的水晶杯裡飛濺 藝術也是一種酒,喝了它,你也會醉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該拿它如何是好 我來教你,我建議你做些不一樣的 從我這支用蔓藤與粗木做成的麥克風出來的 從來不是單獨一氣呵成的聲音 直到太陽升起,在我們的宴會之地 直到我們睡著,在我們的宴會之地 唱!再唱一次! 喝!再喝一次! 我們再重生一次! 喝乾吧!(創作的痛苦) 一大口!(這個世代的斥責) 喝乾吧!(跟我說話) 一大口!(Okay,我現在準備上陣了) 喝!喝!喝! 喝盡我的杯中物 倒下吧!每個人,都化身成瘋狂的藝術家 一杯,兩杯 。。。。。。 我現在就站在敞向世界之門的前方 當我登上舞台時,聽到那些歡呼吶喊 你難道沒看見,我那些堆積如山且早已損壞的酒神權杖? 至少,我已重生 當夜幕降臨 喃喃自語 當夜幕降臨 跌跌撞撞 低音,低音,沈重的低音充滿在工作室裡 低音鼓,像這樣,咚咚咚 。。。。。 生為一個K-Pop偶像…

在眾星之中脫穎而出

2019年的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有一個很謙卑的名字(姓氏):Goodenough,直接意譯是「足夠好」。不是不好,也不是太好,而是剛剛好。Goodenough 教授今年已經97歲了,是諾貝爾獎得主有史以來年紀最大的一位。他在幾十年前與另外兩位同事共同發明了鋰電池,直到今年才有機會共享這份殊榮。 Goodenough 教授在科學領域的頭銜很多,獲獎無數,但這些都不是最令人稱奇的,他充滿傳奇與坎坷的人生經歷,才是真正勵志。他小時候患有閱讀困難症,青少年時父母離異,他靠著半工半讀養活自己。在耶魯大學他一開始念的是古典文學,後來轉到哲學,因為他在少年時期對這些科目極感興趣。後來在一個教授的建議下,轉讀數學,但珍珠港事件爆發,他自願服役,又過了三年才回到學校繼續學業。畢業後,他再度從軍,加入美國空軍,在軍中他得到一個難得的機會被推薦去深造,因此他前往芝加哥大學攻讀物理學博士。他開始念物理時年紀已經比一般學生要年長,而且課業壓力沈重,但他在這裡找到自己的人生的信念:「找到問題、解決問題」。他30歲發明了齊納二極管,之後選定了電池材料為研究方向,然後在57歲時發明了鋰電池,61歲發現錳尖晶石正極材料,75歲發現磷酸鐵鋰正極材料(這些都是電池升級的代替品)。堅持不肯退休的他在90歲以後開始研究全固態電池。 上個月獲悉得獎之後,在接受採訪時,他開頭就說: 「第一重要,知道你是誰!不要想去模仿別人。只要搞清楚你自己是誰,你的天賦強項是什麼,用以發展屬於你自己的神奇力量,你最好的那一面,你就會學到如何用它來解決問題。」 這番話,跟我經常對年輕人(或是他們的父母)說的話,簡直是一模一樣。 每個人都希望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但全世界有幾十億的人,就像宇宙裡數不清的星星一樣,如何能在眾星之中找到自己的特殊之處,發光發亮,甚至脫穎而出? ============================================= 天上的星光閃耀 建築的燈光閃爍 我們也在閃閃發光 但這些光中 有些是有雄心報復的 有些是猶豫不決的 人們身上的光都很珍貴 即使在黑夜裡(別感到孤單) 我們也可以像星星一樣(發光發亮) 不要消失 你的存在很重要 讓我們一起閃耀 今夜的表情會如此美麗 或許不是因為那些星星和燈火 而是因為我們啊! 你找到了我 我在你身上看到夢想 因此我也找到了你 在漆黑的夜裡 藉著彼此的光 我們在訴說同樣一件事 在最深沈的黑夜裡閃耀著的星光 夜越深,光芒越加璀璨 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歷史 每一個人就是一顆星星 七十億顆閃耀的星星 就是七十億個不同的世界 發光吧!做夢吧!微笑吧! 讓我們把黑夜照亮 用我們自己的方式發光 發光吧!做夢吧!微笑吧! 讓我們把黑夜照亮 作自己,我們就能發光 ================================================== 這是BTS新專輯的第三首歌,歌名叫做 mikrokosmos (或作 micro cosmos),意即「微型宇宙」,或「小宇宙」。有人說這首歌的靈感來自二十世紀初匈牙利作曲家 Béla Bartók…

耳聰目明之必要

在某次露營時的晚上,我們幾個家庭,偕同一群青少年子女,一起玩起打電報(傳聲筒)的遊戲。這是很簡單的遊戲,就是某個人想出一句話,然後耳語給下一個人,依序一個一個地傳下去,看看原本的訊息到最後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期間有一個家長不斷地成為每次電報內容出錯的關鍵點,因為幾乎每次傳到他耳邊的信息他都聽不太懂,所以只好半猜半胡謅的往下傳。朋友開玩笑地說自己年紀大了,耳不聰,目不明。 「耳聰目明」這個中文成語,以大腦神經學及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還真是非常有道理。 我們大腦認知(cognition)的過程中,一開始就得仰賴對外界環境的知覺,不管是被動的刺激還是主動的觀察。這些知覺包括了最基本的五種感官(five senses):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以及其他較複雜的,例如空間感、溫度感、疼痛感、速度(移動)感,等等。知覺的刺激直接影響我們神經系統的反應,然而它們的影響不只是在身體或物理層面上而已,它們其實還會影響到我們情緒,甚至意識層面的認知。這種種的知覺資訊會在我們的大腦裡被組織起來,形成一個導航地圖,幫助大腦作清楚的判斷。 我們的知覺系統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隨著年齡發展的。從嬰孩,學齡兒童,青少年,直到成年,在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程度的發展。一旦成年之後,到達頂峰,就會開始慢慢地走下坡,只是一開始(二、三十歲時)退化的速度非常慢,所以一般人很難察覺。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裡,認為小孩子只要耳朵聽得清楚,眼睛看得明白,基本上就算聰明了。因為這樣至少對現實環境的認知是準確的,學習是容易的,在人際交往時不會牛頭不對馬嘴,搞不清楚狀況。這種想法的確具有某種程度的科學性的。按照適者生存的法則,「耳不聰、目不明」被排擠或淘汰的機率是會提高的。 換個語言,從英文來看,更是清楚。 英文中說「理解」或「有道理」,用的詞語是 make sense。若沒道理,或不合理 ,是說 make no sense。如果一個人總是能夠明白道理,並針對現實狀況去作合適的反應及推斷,我們稱這個人很明理或很切實際(sensible)。 從以上這些例子可以看出來,能夠靈敏或正確的感知外界,並將之輸入頭腦裡,是理解事物的基本條件。而這個步驟靠的就是感官(sense),它幫助我們正確地獲取知覺的資訊。 因此從某種層面來說,所謂的「理」,其實就是基於感官知覺(sense)所得到的一種詮釋或推理。為什麼呢?因為這種種的知覺輸入,就是大腦認知(cognition)過程中的第一步。有了輸入進來的資訊,才能將之處理,才會有輸出的結果(決定或行為)。 以一個系統來說,如果輸入不對,即使系統本身是好的,得到的結果,或說輸出,也不會正確。我們的理性系統,來自於知識與心智的建構,但是如果這個系統是個知識的地窖(silo) ,缺乏與外界真實狀況的聯繫,少了知覺的觸角,一樣也是無用武之地。 所以,耳聰目明,不單是對與人互動時的察言觀色有幫助,更是良好的理性運作的必要條件。

沒人想當傻蛋

在一個村莊裡,一群小朋友們都喜歡捉弄一個傻蛋,因為他分不清 一塊錢和五塊錢,哪一個比較值錢。你若是拿著一個一塊錢銅板和一個五塊錢銅板,讓傻子來選,他一定會選擇拿那個一塊錢,然後很知足地走了。 「真是個傻子啊!他竟然不知道五塊錢比一塊錢更值錢 !哈哈哈!」 因為他的行為有趣,大家就喜歡尋他開心,常常一有機會或有外人路過村子,就叫傻子來表演一下。 其實傻子一點兒也不傻。他心裡知道,如果他拿了五塊錢,那就沒什麼稀奇的,大家也不會一再地想看這個戲碼,那他就只能拿一次五塊錢,然後就沒戲唱了。但是現在每三天兩頭他就有機會可以再拿一塊錢,因此長期下來,他賺得可比五塊錢多得多啦! 這個傻子是個十足的理性主義者,因為單從他自身所能得到的利益來衡量,他的行為非常理性。而我們大部份的人呢?我們大多不願作這樣的傻子,因為我們對別人對我們的評價有感覺,沒人想在別人面前當個傻蛋。 Neuro-economics 是一門新興的學科,中文應該叫做神經(或大腦)行為經濟學。它是從大腦科學及心理學旁支出來,專門研究人們在消費、投資等經濟相關行為上是如何做決定的。這門研究的方式多採用大腦及實驗心理學的方法,但最直接的實際應用是在金融理財的市場行為及預測。因著這門學科對於人們行為的最新研究,學者們才恍然大悟地發現,傳統經濟學對於「人們的經濟行為是理性的」這樣的假設根本是錯誤的!許多的行為實驗證明,即使在投資理財這樣清楚基於數學計算、看似可以理性操作的動作上,人們都是潛意識地被情緒所影響,更別說每天生活當中的消費行為及習慣是如何受廣告、市場資訊所支配了。情緒在影響我們大大小小的決策上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導致大多數人的行為和一般用邏輯推論出來的行為結果大相逕庭,令學者們大驚失色。 行為經濟學在過去二十年來的研究發展迅速,開拓了我們對於人類行為各方面的理解,甚至可以說是一場柔性的革命。很有趣的是,它整合了原本只研究情緒的社會學、心理學,和只研究理性的經濟學。原本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兩門學科,藉由大腦神經科學的幫助,發現其實是息息相關的。簡單來說,它發現了人類的情緒當中是帶有邏輯的,而在理性的操作裡也經常需要情緒。比起理性或生理知覺,情緒其實是更深植於我們大腦內部的一個決策指標,而且這是經過演化而來的優勢結果,因為它帶來的是更為廣義的(超過物質以外)的效用或福祉,有助於人類整個物種的生存。(若有興趣瞭解更多詳情者,可以參考「情緒賽局」一書, “Feeling Smart”,作者 Eyal Winter 。) 以獲取個人最大利益為目標的經濟行為是很單純的「行為理性」。但在社會環境中,人際之間的重複互動會使我們把其他策略(而非單單計算出來的利益)納入考量,以促進與他人之間的互動有更好的結果。比如說,行為經濟學裡重要的一個領域,賽局理論(Game Theory),就可以證明人與人之間互惠互利的情緒需求,可以促進雙方的合作動機。但同樣地,一旦有一方開始採取「行為理性」(從個人的角度來看)的行動,就會引發對方的「懲罰行為」。因為個人的「行為理性」(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一旦放入團體中來檢測,常常是自私的、不合作的,比如說逃稅、亂丟垃圾、插隊,等等。這時情況就會很快地急轉直下,造成「社會困境的賽局」,其結果就是大家一起倒楣,或一團混亂。 公平,是社會生活當中自動產生的一套判斷法則,左右我們的行為決定。而引導我們判斷何謂公平、何謂不公平的,其實多是情緒,而不是理性。這樣的一套規則,我們或許可以說它也是一種理性,因為它具有帶來團體長期效益的理由,我們稱之為「規則理性」,以有別於「行為理性」。「規則理性」規範了讓社會互動能運作良好的簡單一致的規則。實驗心理學及賽局理論所做的研究發現,當人們在社會互動中讀到某些不公平的訊號時,會不自覺地採取懲罰行為來回應。因此正常的群體行為會因為避免別人的懲罰或報復而自動找到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即使必須犧牲一點自己的利益。 我想強調的重點是,理性,在個人層面很簡單,也很容易預測,但一旦到了社會層面,就會衍生出非常不同的定義及標準。社會互動中一定會帶有「情緒價值」。既然說它是價值,就表示這個情緒不是被貶抑的,相反的,它是有價值的。正因為社會的運作龐大且複雜,不能單靠眾多個人獨自的「行為理性」為行事依據,反而應該要以團體共存榮為目標。根據生物學及社會科學對團體演化的研究,具有良性特徵,例如說具有較強的凝聚力以抵外侮,這樣的社會更能吸引個體加入,群體也得以存活下來。然而有利於社會的行為,對於個人理性來說卻常常不是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它的驅動機制不是理性,而是情緒。所以我們在社會互動中潛意識所使用的情緒,是一個有利於物種演化的因子。 以上這些解釋來自於運用了很多複雜的邏輯及數學計算的研究,然而,要解釋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很簡單,說穿了,就是「沒人想當傻蛋」。 一個完全冷靜、自私、理性的個人,是不會介意當一個傻蛋的,因為行為理性的計算只是為了有利於他自己而已。但我們大部份的人都不願意當傻蛋,不管是為了公平,還是為了面子。

分離,是為了更美的相聚

在八零年代的台灣,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廣告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年輕的時候還不是那麼清楚,為什麼長大的過程必須經歷幻滅?哪些東西會幻滅?幻滅了之後又該怎麼辦? 後來發現,幾乎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會幻滅,或說,都可以幻滅。而我們之所以能夠透過幻滅來成長,是因為我們用意識選擇了不停留在幻滅那個可怕的時刻,是因為我們有勇氣從那個廢墟當中邁步出來,面對新的視野,從零開始。 但是,幻滅只是成長的「開始」,並不是成長的本身,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細節。因為成長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事件。單單面對幻滅,並不會讓我們成長,它只是提供我們一個機會及一個場景。要能夠在新的原點上建構出一條新的道路,不該是痛恨地屏棄過去,掉頭離去,而是奠基於幻滅事件所留下的材料,重新賦予意義。在這過程中,也是讓我們有機會對於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重新認識及定義。 「個人」這個字的英文,individual,源自於indivisible,原意是「不可分割的」。它代表的是人所能劃分界線的最小單位,也像是哲學家萊布尼茲所謂的「單子」(monad)。每一個單子都是獨立的,完整的,但是在眾多的單子之間,卻是有一個隱形的網路,互相作用。人生的前半段,我們對自我的認知是那麼地薄弱、有限,我們所認識的自己,往往是建構於他人之上,包括別人是如何看我們、衡量我們;包括我們把自己的理想、情緒等投射在他人身上,或是不自覺地產生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因為真正的孤島是不存在的,我們無法不與身邊的人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連結。畢竟,人類是社群的動物,完全與他人隔絕的人在心理上都無法真正地健全。 但是,要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單子,然後進而融入眾多單子的網路,並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 小時候,我們好不容易從幼兒期所建立的第一個自我認知,明白到自己與他人是不同的個體。原來「我」是單獨存在的,「我」可以有不同的意見,選擇不同的行為,展現自己的獨特,這是「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階段,旨在強調「個人」的獨特性,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的界線。 到了青少年時期,我們開始進入一個「個人化」與「社會化」彼此拉扯、衝突的階段。社會化的力量開始增強,以預備我們能夠進入社會,滿足合宜的社會規範或同儕文化。因此我這個「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差異,在某些面向會需要被縮小,於是我會不自覺地壓抑自己與他人之間格格不入的一些想法或行為。社會化是一種同化作用 (assimilation),讓自我意識的主權放下或作部分犧牲,以融入一個整體當中。從更深層的角度來解釋,榮格更強調的是一種埋入潛意識的同化過程,也就是把外在的東西不自覺地收納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者哪一個重要?都重要,因為完整的人其個體性及社會性都是缺一不可的。可是,這兩者又看似互相排斥。在不知如何平衡這兩者的情況底下,幻滅於焉出現。幻滅使我們對一些原本看似理所當然的人生原則產生懷疑。從出社會之後接下來的幾十年,因為這種的拉扯及不平衡,造成的幻滅越來越多,關於人生及自我的問號也越來越多。可以說,個人化及社會化之間的拉鋸戰,從青少年開始,就會跟隨著我們一輩子。 榮格心理學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是有別於「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一個名稱,它需要兩種力量共同交互作用,是一種連續且反覆的運動。它並不是單純的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更不是社會化或同化作用,而是兩者並施。我用跳舞來作比喻:這裡有兩個舞者, 一個是想出頭的自我意識,另一個是想達到同化的潛意識。我們無須褒貶其中任何一方,而是讓他們一起跳一隻雙人舞。讓他倆在交手過程中慢慢彼此協調,從原本的互相拉扯,甚至笨拙跌倒的動作,進展到進退有致、節奏相合的美妙境界。 這兩位舞者,一個努力要凸顯自我意識,另一個則努力把自我意識壓下去,將之混入化合物當中。前者需要做很多的分析及抽離;後者需要做的則是協調及融合的動作 。在我們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會不斷地經歷到這兩種不同的需要。榮格心理學所謂的個體化 (individuation),其精髓就在於這兩者之間不斷的分離,又相聚。分離是必要的,是可以被容許的,因為追尋過一段時間之後的自我,其實能夠更自在地融入異己之中。相聚也是必要的,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統合的機會,把出走途中所撿到的寶石,轉化成內在的珍藏 。休息一段時間之後,還會有下一次的任務,下一次的出走,下一次的分離,為的是找到更多的寶物,造就更美的相聚,以達成一個無違和感的合體。 這就是榮格所謂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它是一個不斷分離,又重聚的過程。 沒錯,成長一定需要經過幻滅,直到有一天我們可以「從心所欲,不踰矩」為止。要能夠隨時按照己意,忠於自我地行事,卻又不會侵犯他人的界線,逾越社會的規範,能夠同時滿足自身及群體,這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原來孔子早在幾千年前就已把榮格的個體化的終極目標用這七個字簡潔地說出來了。聖賢如孔子,也是到了七十歲之後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其實是一輩子的功課,是我們每一個「個人」所必須踏上的英雄之旅。

忘了我是誰

她話不多,神態間帶著一點點的局促不安,雖然以十歲的孩子來說,她已算是很淡定大方的。而她的眼神似乎總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吸引她的東西,手指頭忍不住悄悄地游移著,不時地探索身邊的椅套、抱枕、或者馬克杯。 十歲的安安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成績平凡,生活平凡,和爸爸媽媽住在繁忙擁擠的大都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希望能好好栽培這個唯一的孩子,但一直為了無法理解安安的一些行為而感到非常煩惱。在媽媽的眼裡,安安沒有任何明顯的興趣或強項,從不好好作些「正事」,卻喜歡看到水窪就往裡跳,玩泥巴玩到出神,站在高處嘗試一些看似危險的動作,撫摸小動物愛不釋手,等等。媽媽心裡總是憂慮安安是否在某些方面不太正常,為什麼不能就像她自己一樣,喜歡看書,享受乾淨、規矩的生活環境,學些一般小孩都會喜歡的東西,非得要每天找這些麻煩上身,讓她不得安寧。 我告訴安安的媽媽:「她其實是個典型的吉普賽女孩。而妳就得調整心態,讓她有足夠的機會去過吉普賽式的生活。」 十歲的安安雖然自己不知道,也說不出來所以然,但是她用她自己對這世界獨特的探索方式來表達她的需求。其實骨子裡(或說潛意識裡),她很清楚自己的樣貌,應該適合做什麼樣的事,走怎樣的路,她會用自己的語言透露出這些訊息。但是我知道,今天如果我沒有及時讓她的父母了解到這一點,再過不了幾年,安安很快就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麼多年的諮商經驗中,從五、六歲的天真幼童,到面臨人生壓力及危機的中壯年,形形色色的案例,讓我不經意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其實大部分的孩子在小學,甚至剛剛上初中的階段,都還滿有意識(或者是潛意識)地知道自己特長做什麼,適合什麼,喜歡什麼。但很奇怪地,一到高中時期,或者上大學,最嚴重的則是剛剛出社會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就突然變得茫然、不知所措,說不出自己到底有什麼特別,有什麼特長,有什麼熱切的喜好及夢想,對於自己的未來是一片困惑。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嗎?這些英雄都躲到哪裡去了? 好像我們出生前喝的孟婆湯,藥效拖延了多年,在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滲透,直到這個「轉大人」的青春期,才終於把我們侵蝕盡淨,讓我們徹底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其實青春期本身就是在經歷一個劇烈的身體及心理的變化,同時,也是我們開始進入社會化的準備階段。在這個時候,孩子開始更有意識地認知到自己和別人的相異與相同。 孩子的世界,在青春期之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很籠統、模糊的,包括性別、喜好、個性、家庭背景等等。正因如此,他們可以大辣辣地作自己,也可以自在地交朋友,赤誠以對,而不覺得有何顧慮或不妥。這是一個寬容時期,個體性的展現是自由而放大的,對於社會規範的學習則仍在學步期。 但進入青春期之後,社會化的腳步急速運作,他們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開始敏感於自己是否能融入群體,於是乎有了同儕壓力。在努力社會化的過程中,個體性會有意無意地被抑制。然而相反的是,在父母之前反而要更加證明自己是個具有獨立思想的個體,是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要分離出來的,這是「個人化」 (individuality) 的繼續。所以,「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個非常不同的作用,形成了一個壁壘分明的拉鋸戰。英雄的特色本來在童年時期是很清晰的,青春期開始產生的對立則是一個危機。若在年幼時不曾穩固好自我認同的角色,爾後就會越來越難化解這樣對立所帶來的矛盾。 (註:我在這裡用的詞是「個人化」,而不是「個體化」。這是一般心理學所稱的「個人化」(individuality),並不同於榮格學派所特有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不但詞彙不同,其意義也有根本上的差異,以後將另外為文述之。) 我最常看見的例子,是在一個長期壓抑的環境底下,身邊的大人們不但不能理解孩子的特質及需求,不能鼓勵他/她發展適合自己天性的強項,反而要把他/她套進大人自己設想好或以為正確的模子裡。這樣的過程最後造成許多人喪失了對自我的認知,變成一昧地應和他人及社會的期待,而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 什麼是壓抑的環境?這是好多層面的環環相扣。整個社會文化的價值觀是最外圍的,但也是我們很難去掌控的。其次就是教育制度。現今教育體制下的學習方法,其實只適合某一種類型的孩子,我諮商分析的案例中就有許多的孩子,他們具有非常不同的學習方式及動機,具備不同的智能面向,卻必須在這樣僵化的體制下把孩子集中起來,用同樣的方法來教育,且被迫學習一些不適合他們,或他們不需要的內容。簡單的原因是這樣便於管理,節省成本。別以為這種孩子只是少數,我估計就算不到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在這種以減少差異性為主的體制下,把孩子統統教成一個樣子,思想越來越不能跳脫所被灌輸的框架,越來越失去對自我特色的認識,也就越來越喪失了自行尋找出路的能力。 能夠影響孩子的,離我們最近的一層,也是我們最低限度能做到的,就是身為父母、老師、或長輩,要記得我們是這些下一代的英雄們的導師,也是滋養、支持他們的重要人物。在無法左右大環境,又無法選擇教育體制的情況之下,親近的父母及長輩的支持顯得格外重要。但是很多父母常常忘記孩子其實是獨立的個體,他們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不見得是要和父母相似的。所以當父母覺得孩子的性格難以理解時,正是我們應該虛心下來,把他/她當成另一個值得尊重的「他人」,而不是自己的「財產」,強要把自己認為對的或好的方式加諸其上。 我很喜歡用來自台灣的知名時尚設計師吳季剛來作例子。他為歐巴馬夫人在2008年的總統就職典禮設計禮服之後一舉成名,立即成為時尚界的新寵。他在台灣的成長過程中與一般小孩學習以及喜歡的東西迥然不同,而他的母親決定支持他,幫助他朝自己的熱情發展,所以讓他很早就開始邁向這條令他快樂又成功的路。他在接受訪問時說: 「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之前,我的家人就已經知道我是誰。這點我以我的家人為榮。。。。爸媽常跟我們說,認識自己是誰,並要持續成為那樣的人。。。。知道自己是誰,就會做到最好;持續發展自己的專長,做喜歡的事,就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對自己有自信。」 回到吉普賽女孩安安的故事。安安的爸爸鬆了一口氣,說其實他本來也覺得女兒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只是他們真得不太了解她一些行為背後的動機,因為她跟他們是如此不同。而安安的媽媽,在認真的思考及檢討之後,願意接受我所給予的諮商建議。幾個月之後,我接到她的來信: 「妳給我很大的幫助,讓我能更加清晰、立體地看待我的女兒,也讓我在心態上輕鬆了很多。面對她的很多看起來不可思議的行為,也多了一份理解和寬容,不再像以前要求那麼嚴苛。我開始給她很多的自由,她最近明顯快了很多,只因為媽媽對她多了那麼一點點的理解。」 真正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又拯救了一個英雄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