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 September 2021

回到夢中的家

最近聽到一個朋友提起她多年來一直作一個相同的夢境。夢裡她總是來到一個房子裡,觀看、遊走。在夢裡這個房子是她所擁有的一個資產,但在現實人生中她自己的房子並不是長這個樣子,所以其實是非常陌生的。她說多年下來,夢裡的這個房子的外觀及內部漸漸有變化,從一開始非常落魄、陳舊,像是荒廢多年,無人居住,慢慢變得較為乾淨,經過整理,到後來開始有擺設,有裝飾,變成一個舒適的居所。 她很好奇這樣的夢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房子,在榮格派的解夢方式裡,代表的是個人心靈的全部,這一個很經典的象徵符號。 BTS 新專輯 “Map of the Soul” 的第五首歌,英文歌名是 Home ,它本來用的是西班牙文: Mi Casa。其中 Casa 字面上就是房子的意思,而且是很普通的小房子。這首歌的歌詞裡說到,他本來離開自己的家,認為整個世界就是他的家。離開之後他的確成功了,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但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擁有,卻讓他覺得更加空虛。站在大房子的門口時,讓他感到陌生、奇怪,燈是暗的,沒人在等他,沒人為他開燈。 當他在困惑的十字路口時,他想回去的是那個溫暖的小房子,那裡讓他覺得更加富足、自在。即使不用說話, 「但因為你在那裡,這就是我的家。」 這個「你」是誰呢?BTS 的歌迷們詮釋這歌詞時,都說這個「你」指的是 BTS army (BTS 粉絲群的專有名詞)。以榮格的角度來詮釋,我會說這個「你」指的是我們內心真正的那個本我。 「房子」和「心靈」是可彼此替換的象徵。家是那個能讓我們的心靈安然居住的實體房子。反向回去,我們心靈的結構與狀態,也可以用一個房子來作象徵性的描述。 榮格所探討的人的心靈架構非常複雜,其中大家都知道的,就是至少分成意識及潛意識兩個層面。這其中每個層面,又分成個人本身的,或是與集體相關的(牽連於他人或外界)。讓我就直接用「房子」這樣一個具像的象徵來描繪。 獨立的房子代表的是我們這個人的心靈(psyche)的全部。房子的外觀就是我們的面具人格。別人站在外面,看到的是我們這個房子的大小,新舊,門窗、屋頂,顏色,等等,這是我們心靈所呈現出來的一個外觀,它是表象,是門面,但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在之前的文章我曾經提到過,面具人格並不是假的,或負面的,它的任務是與外界接觸,也是一種保護。 進入房子裡,一樓是我們意識層面的自我(ego)。裡面幾個常用的房間,比如說客廳、廚房、起居室、臥房、書房等等,是我們常常進出,很熟悉的。但其實每一個房間又各自有不同的功能,我們在使用上也有不同的喜好。比如說有人喜歡在客廳吃飯,有人喜歡在臥房看電視。所以即使具有全部基本的心理功能,在運作次序上卻大不相同。這決定了我們個人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及特質。 以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面具人格與自我意識必須彼此相稱,才算得上是一個健康的人格。房子的外觀如果非常華麗雄偉,但裡面其實是平庸無奇,甚至破舊,或者相反,外觀陳舊破爛,裡面豪華異常,這樣的不相稱都很容易引起心理問題。 在房子裡,有一些角落是我們不常去的,尤其是通往地下室的那個階梯,影子人格就住在那裡。 地下室代表的是我們的潛意識,而影子人格就是連接我們的意識與潛意識的那個橋樑。 影子人格和自我意識其實有相當程度的連接,他不完全是屬於地下室的,但也不完全是屬於一樓的。當你和他不熟時,他的出現感覺像是一種侵犯,格格不入,會引起自我(ego)的焦慮。當我們的自我開始成長時,我們自然而然就會想要擴展我們的生活空間,因此會開始進入一些以前不常去的領域。若你開始常常往地下室去,你就會對那個樓梯漸漸熟悉起來,走得很順。若你從來不去地下室,甚至連它的存在都不知道,那麼那個樓梯對你來說就是陰暗的,甚至有點可怕的。 代表潛意識的地下室,這裡可熱鬧了。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complex),以及與我們的性別相反的人格原型,阿尼瑪(Anima)或阿尼瑪斯(Animus),都住在這裡。這兩者的基本區別是,前者(心理情結)是基於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裡各式各樣的原型,在我們個人身上所展現出來的情緒或行為,它屬於人類共通的,可以說是人性的一部分,源自於人類文化的影響,具有某些特定的模式,例如戀母情結、弒父情結。而後者(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反映出我這個個體與環境中的其他人之間的一種關聯,它會左右我們尋找配偶或靈魂伴侶時所渴望的東西。心理情結位於最深處,因為它的源頭,集體潛意識,就像是我們房子下面的土地,與其他房子共同座落的土地是連結在一起的,深深埋藏著所有人心靈的原型形象,但我們看不到。而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透過往上面及外面投射(projection)的方式,跟房子的外觀(面具人格)悄悄地連結,嘗試尋找或創造另一個形象,能補足自我的需求,讓我的這個房子更為美麗、完整。 回到我朋友所作的那些夢。以榮格學派的解夢方式,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自我追尋及成長的象徵。不斷重複出現的房子,就是她自己的心靈狀態。在人生的某個轉折點,她開始想要更了解自己,並改變自己,所以她一再地進入這個房子裡,觀察它、探索它。隨著時間,房子一點一滴地變化,正是告訴她這個心靈成長歷程的進步。從本來的不堪、脆弱、乏善可陳,到多年後的體面、像樣、舒適溫馨,她才開始慢慢喜歡這個房子,它就像是她夢中的家一樣。 「好久不見!我的小房子。我回來了!」 BTS 的這首歌說的就是回到那個心靈的家。  

從還不會說話開始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這天,我帶著一歲多的謙謙到一個很大的公園去玩。他才剛學會走路沒多久,一句話都還不會說。 在遊樂區玩一玩之後,他開始往外走,後來我發現他想要走到人行道之外的馬路上去,幾次把他抓回來,警戒他: 「不可以往那裡走,很危險!」 他仍然故我,一直往同一個方向闖。這是學步兒 (toddlers)開始發展的一種傾向,開始覺得自己很厲害,可以用腳控制自己要去的地方,自我意識漲大,意見很多,不聽指揮。加上對這個世界初初啟蒙的的好奇心,導致他們常常漫遊到不見人影,總是令人時時提心吊膽。 在幾度把他抓回來沒效之後,我蹲下來,一手輕輕環抱著他,和他臉對臉,很嚴肅地對他說: 「謙謙,媽媽告訴你,那邊(用手指),你想去的地方,是馬路。馬路就是有好多車車會跑來跑去的地方。馬路是給車子走的,不是給人走的。我們人要走在人行道上(指給他看),不可以跑到馬路上。如果我們跑到馬路上,就會被車子撞到。被車子撞到會很痛很痛,就像謙謙跌倒一樣那麼痛,而且還會流血,那媽媽就會很擔心,很傷心,會哭哭。。。。」 我極盡所能用他可能會聽得懂的詞彙反覆解釋給他聽,告訴他為什麼我不希望他走過去那裡。 最後我問他:「這樣你聽懂了嗎?我們不要過去那裡,好不好?」 原本我還不報太大希望,沒想到他稚嫩的臉龐居然透出一份理解之意,點點頭,握著我的手自己就往回走,沒有再繼續跟我抗爭。 這件事讓我印象深刻,且信心大增。 雖然我一直以來都秉持「和小孩從小就說道理」的信念,但我並不確定他到底聽不聽得懂,到底要長到多大才會聽得懂。但今天這件事顯然地說明了他真的聽得懂我的解釋,尤其是我很強調事情的後果,告訴他如果照他所想的去做,會發生什麼結果。 每個小孩都不同,所以對他們有效的招數也就不盡相同。對謙謙來說,他是個敏感且很有同情心的小孩,很不忍看到別人難過或哭哭,所以「讓媽媽傷心哭哭」這樣的說詞對他會奏效。但是重點是,我發現即使他還不會說話,他已經可以說道理,可以被教導來做理性思考了。而不是像有些人認為的:「小孩這麼小,還不懂。」於是乎不是用強制獨裁的方式來讓孩子服從,就是讓孩子任性而為,還為他們找藉口。 這個事件一開始我的天然反應是禁止他,卻沒有告訴他為什麼。仔細想想看,當我告訴他:「不要去,那裡很危險!」時,我怎能期待一個一歲小孩瞭解什麼叫做「危險」呢?所以後來我決定換一個說法,把事情的因果關係用他比較能理解的詞彙,像說故事一樣,有場景,有開始,有結尾,有原因,有後果,娓娓描述給他聽。只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他,故事的結局是不好的,很可怕,所以媽媽希望他可以作對的事,不要讓可怕的事情發生。 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堅信孩子無論多小都可以開始和他們說道理,都可以嘗試教他們理性思考及判斷。我們從他們還不會說話時就會開始和他們說話,不是嗎?心理學也證明即使即使孩子仍在襁褓之中,就已經開始發展語言能力及大腦中其他的功能。邏輯、理性等能力,就跟語言能力一樣,雖然每個小孩天生所長有異,但一定是可以被訓練的,而且越早開始越好。我倒不是希望我的孩子以後一定要變成邏輯很強,理性勝於感性,或成為數理天才。我只是希望在他這麼小,還只能被情緒所掌控,只知道用喜怒哀樂來作為行事的準則的時候,就開始同步學習另一種不同的能力,學習客觀地來瞭解及分析事物的因果關係,並補強成為他行事及做判斷的依據。 在家裡成為全職媽媽之後,有一天我帶著當時才剛滿兩歲的謙謙去一個餐廳,和一個以前工作上的朋友見面吃飯。 飯後吃了一點甜點,我因趕時間要離開,告訴他現在只能吃幾口,剩下的可以帶走,等一下到車上再吃。謙謙卻吵著不肯走,非要留下來把甜點吃完不可。 和許多小男孩一樣,謙謙說話比較晚(兩歲三個月之後才開始說話),他大多時候是用身體及表情當作語言,伴隨著「咿咿呀呀」,來與人溝通。 此時我很快地搬出我的「說道理」辦法。我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 謙謙,媽媽知道甜點很好吃,你想趕快吃。可是我們還要去另一個地方,而且這個甜點好多,要吃好久。如果要等你吃完,我們的時間會來不及,媽媽開車就會很緊張,很害怕。如果你一定要現在在這裡吃,你就只能吃一半。如果你聽話,把它帶到車上等一下再吃,你就可以全部吃完。」 重點是他知道我會說到做到。孩子不斷地在經驗中學到教訓,他曾經堅持自己想要的方式,然後得到我告訴他的結果。所以現在他很清楚我的意思──他若堅持現在吃,我就一定會馬上把另一半丟掉。所以不消幾秒鐘的猶豫,他很快就同意了。 我的朋友本來預期我們母子還需要僵持一陣子,在旁邊耐心地等。沒想到一下子就解決了,大吃一驚。他說他從來沒想到兩歲的小孩居然也能用理性來說服(rationalized)。他很感慨地說: 「我那20歲的女兒都還做不到這樣!」 我曾在許多不同的公共場合用類似的方法制伏過他,很多次是在恰好朋友面前,總是叫朋友們大感驚訝,不敢相信這麼小的小孩原來是可以說道理的,竟然這麼容易地就接受管教。 其實我發現,這是一個善性循環。當他越來越習慣我們之間用這種理性對話的方式來解決爭議之後,他自然而然地熟悉那些判斷是非善惡的基本準則,且知道其後果,然後要說服他就變成一件比較容易的事。有時候甚至不需要我再多說,他就已經知道他應該怎麼做,自己糾正自己,反倒讓我對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孩所能學到的境地感到很驚訝。  

覺察,別急著理解

我們一般所謂的理性,是發生在有意識的層面的一種認知過程。人類與其他動物不同的其中一大區別,是人類有好奇心,有創造性,會想知道「為什麼」。因此,我們會想解釋我們所觀察到的現象,會想去理解 (make sense )我們看到或經驗到的事。這是人類認知功能的一種反射動作,為了滿足「為什麼」的好奇心,所以我們習慣性地「合理化」我們的行為或決定,就是給予一個原因 (reasoning),說白一點,就是「找理由」。這樣我們才覺得安心,覺得一切在掌控之中。 所謂的「理解」,就是「找理由來解釋」。 在找理由的過程當中,我們所搜索、利用到的都是我們自己可以意識得到的資訊,然後把這些在意識層面的資訊「餵」給我們那個以經驗及知識所累積起來的心智結構。即使能提供原因來解釋說明,即使你以為自己很客觀,即使你真的不帶情緒,並不代表那就一定是真實的答案,你可能只是在「加以合理化」。 相較於人類過去幾千年的歷史,因為科技的驚人發展,我們現代人所面對的是一個更加複雜、更加弔詭的人文及現實環境。資訊量的充斥及步調的快速,使我們在每天的生活中淺意識地想要簡化一切、迅速達標,因而失去對於真正重要訊息的分辨及觀察的能力。因此我覺得我們更加需要有意識去做的一件事,是去「覺察」,而不是去「找理由來解釋」。這個覺察的動作應該要優先於「理解」或說想要搞懂的渴望。 覺察(awareness)是一種打開知覺觸角的觀察,需要的是安靜,是沈澱,是對周遭正在發生的一切敏銳地去紀錄,然後消化、關聯。更進一步的覺察則應該要跳脫任何的立場,成為一位「在陽台上的觀察者」(an observer on the balcony) 。就好像去參加一個舞會,你人在現場,但與舞池保持一定的距離,站在二樓的陽台(包廂)上,觀察這些跳舞的人們。你關注他們,但不身陷其中,你的高度讓你可以發現到一些站在一樓時所看不到的角落。 比如說,今天回到家發現氣氛不對,或某個家人情緒不好,先別急著嘗試要理解發生了什麼,或急著要知道為什麼。而是先煞車,花一點點時間好好觀察一下,把五官都打開:眼睛仔細地看每一個角落,每一個眼神,每一個手勢;耳朵辨別聲音的高低、快慢;鼻子深呼吸去尋找氣味的不同;用手、腳、或身體去碰觸現場先關的東西,可能是紙張、杯子、沙發、遙控器、食物、桌子、牆壁等等。敏銳且淡定地把舞池裡環境、人物、以及之間的互動信息收集好,同時也把自己的狀態調頻到能夠接受他(她)此刻的情緒,然後再來用問問題的方法一步一步地收集到更多的資訊,加以整理、過濾。 我們不是不能去理解,更不是不要去理解,而是在理解之前多停留一會,先加上一個覺察的過程,用我們的五官及聯想力去紀錄、捕捉、辨認,而不是急著作任何解釋或搜尋理由。這種訓練會讓我們的意識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地與現實狀況,與此時此刻的當下做有意義的連結。這其實就是「活在當下」的力量。 藉由這樣的覺察能力所帶來的理解,將會有更穩固的深度,及包容的寬度。  

史上最賺錢的人格測驗工具(書評)

「你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 「你有吃宵夜的習慣嗎?」 如果你可以製作一份簡單易懂的問卷,幫助人們檢測他們自己的飲食習慣,進而推測他們的健康狀態,然後靠著這份問卷賺進上億美金的收入,是不是很酷? MBTI(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這個性格分類工具,在眾多的工具當中可以說是最流行,大概也是史上最賺錢的一個。雖然它的理論源自榮格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s),但是其實它誕生的過程曲折離奇,歷時很久。很多人並不知道它真正的來龍去脈及當初創造出這份問卷的作者,凱薩琳和伊莎貝爾,這對母女的愛恨情愁。 「性格販子」(The Personality Brokers)這本書的作者用偵探般的眼睛,詳細挖掘橫跨整個二十世紀發生在這對母女身上的事蹟,探究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特質,什麼樣的人生經歷,什麼樣的靈感與勇氣,什麼樣的挫折與因緣際會,讓她們倆的心血結晶能夠被廣為流傳?然而,就像很多奉獻一生的藝術家一樣,她們倆其實在生前都沒有因此得到什麼金錢上的利益或他人的敬重。她們只是很熱情且努力地開發這個能幫助人找到自我的工具,而大筆大筆的鈔票,都讓有商業頭腦的顧問公司賺進口袋裡了,到今天還是如此。 到了二十一世紀,因為自我管理及商業心理學的普及,人格測驗變成一種商品。MBTI 令人眼花撩亂且不加區別地擴散,享有驚人的成長及影響力,因此也被草率地利用,導致遭受批評。市面上產生了各式各樣山寨版的問卷,試圖用自己以為行得通的問題來判別人們的性格類型。這些仿效的產品雖然讓 MBTI 變得家喻戶曉,但同時也製造了許多不負責任又誤導人的狀況。 從這本書著墨的角度,不難感受到作者莫薇.安姆瑞之所以對這對母女產生研究的興趣,應該是基於女性主義的議題。在二十世紀初,女性仍然受到諸多限制,不能自由從事高智識的職業。雖然凱薩琳和伊莎貝爾兩人都是家庭主婦,也沒有正式的心理學學位,但這對母女卻靠著自己的學習、領悟、興趣、及意志,過著有意義、有創意、自主的人生。 性別的差異造成人們不僅是在工作上的出路不同,還有家庭、婚姻關係裡面的角色扮演。她們無法改變大環境的條件,因此轉向,把自己的婚姻及家庭視為一份工作來盡心努力,開闢出另一個天地。當時最早的人格行為書籍都是由女性(尤其是母親)所寫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為什麼呢?因為她們近距離地、親身且大量地觀察孩子從出生到長大過程中的變化,還有敏銳地觀察並剖析家庭成員之間彼此的差異及互動。 然而這對母女是如何開始對人格產生興趣,以及想要如何應用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的。 在女兒伊莎貝爾結婚之前,凱薩琳一直堅信人格是在用專業化手段之下培育出來的產物。因為在二十世紀初,一度非常盛行「行為心理學」,這個學派認為人類的行為跟動物一樣,都是靠後天學習而來,完全強調後天及環境的影響,人可以因為環境裡刻意放進去的誘因而被強制訓練成任何模樣。雖然凱薩琳本身是個宗教性很強的人,但當時她認為人格是被教育出來的,而非「人格的不同才是致使個人產生不同理解及內在經驗的源頭」。 1923 年,在女兒已經離家、結婚,而她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失去重心,不知該做些什麼的中年時期,凱薩琳讀到了榮格的「人格類型」一書,驚為天人。她把自己多年來在人格觀察上所得到的結論得到昇華, 同時才發現,過去她曾經認為離經叛道的,所謂個人意識的類宗教經驗,或者個人能量的習慣中心,原來是這麼地真實。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熟讀這本書,勤作筆記,作深刻的內省,並與她自己的人格分類方法作結合。 女兒伊莎貝爾前半輩子都是在家教育(home school),在母親的教育實驗之下受影響, 成為一個在各方面表現優異的高材生。但若看到她在大學裡與母親的風格完全脫線的行徑,你就知道她天生人格特質的潛在力量仍然是強大且不可忽視的。相對於母親的「嬰幼兒實驗室」,伊莎貝爾用婚姻及家庭關係來作為人格類型的實驗室 。雖然榮格本來的語言是艱澀深奧的,目的是在探索人類心靈的深度,但伊莎貝爾不像母親一樣把榮格當成是救世主,也不相信自我是什麼深刻且神聖的東西。她更在乎的是利用人格的分類評估來幫助人們在婚姻關係中了解彼此,以及在工作上自我實踐。伊莎貝爾在尋找她的第一份工作時的困惑,以及「找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浪費時間費力去做別人可以輕鬆完成的工作」,這樣的心情及信仰,奠定了後來 MBTI 這套工具強調天資各異,以及職業配對上的應用。 然而因為二戰及希特勒的政治影響,社會心理學家強烈抨擊所有把人分類的方法。他們認為這是思想的僵化,具有反人文、反啟蒙的傾向。 「為什麼要把人格分類?」身為人格心理分析師,這是一個我常常被人問到的問題。 我的答案總是,就像我們在學生物時,學到如何用「界門綱目科屬種」來為物種分類。這是一種科學方法,幫助我們找到特定一群生物之間的特定異與同,把其中的差異性縮減到幾個基本的、可觀察的重要差異。這樣才能變成一個實用的工具,快速了解某個生物的特性。比如說,蘭花科裡面有上百種不同的蘭花,但當我告訴你這是一朵蘭花時,你至少不會把它想像成玫瑰花。 伊莎貝爾也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這樣的原則,在實用上不切實際。因為你沒辦法把每一個人都納入研究案例,也沒辦法把所有因素統統加進來變成一個超級龐大的系統。」同樣地,若你把每個人都簡約成一個樣子,具有相同的人性及特質,這也是一樣毫無用處。 另一個 MBTI 常常被質疑的問題是準確度。這不是後來才發現的,當年伊莎貝爾在她的實際諮商中就已發現人格類型轉變的案例。她去參考榮格的書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反向轉化(enantiodromia)的心理現象。榮格的心理學充滿了相反與對立的精神,他認為我們在生活中所經歷的各種困惑來自於這些對立所產生的矛盾,而我們心靈的自我救贖就必須能夠在這些對立中找到補償與進行同化。另一個心理學家莫雷(Henry Murray),在哈佛的心理學中心開發人格學概念時, 也在他們開發問卷的過程中注意到結果不穩定的現象。這使他們也不禁思索:難道人格類型並非固定不變? 其實人格是一種時間上的整體,作分析時必須把人的一生,起承轉合,當作一個整體來一起考量,而不是單獨的幾個字母的組合。人格分類的概念雖然注重人的內在及天生的特性,但人生的經歷與成長所帶來的變化不容忽視。年紀與人生階段,在我的人格分析及諮商中佔有非常大的比例及重要性。因為人格是會發展的,而且是朝著一個有目標的方向及路徑(雖然你自己不知道)在前進。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即使在非常誠實、自然的狀態下,但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做出來的結果卻不一樣。 人格的動態的發展,其路徑必須奠基於一個「初始的偏好狀態」,而人格分類嘗試找到的就是你的初始狀態。讓我用系統學的角度來闡釋:每一種類型其實就是一種初始的偏好狀態,而這些初始狀態就影響了你進入系統(人生的環境)之後,較可能選擇的路徑。系統裡發生的事絕對不是靜態的,所以系統的輸出並無法早早被決定。然而根據初始狀態的不同,以及所推測它極可能走的路徑,我們預測的準確度還是可以大大增加。 本書的作者的問道: 「為什麼 MBTI 具有這樣的魔力?為什麼大部分的使用者會對於這套工具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我想,是因為它把心靈的問題及個人救贖的追求,用有形世界所能理解的方法表述出來。藉由發現及培養真實的自我,進而推展出一個人與人之間能更容易互相了解並體諒的世界。  

想得快、狠、但不准

「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這本書揭露了很多關於人們使用直覺的謬誤,它的作者心理學家 Daniel Kahneman ,是2002 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的得主。你可能會覺得奇怪,為什麼一個心理學家會得到的是經濟學獎?在「沒人想當傻蛋」那篇文章中我曾提到過,行為經濟學(neuroeconomics, or behavioural economics)是一門結合眾多領域的新興科學,藉由整合心理學、大腦神經科學、機率學、統計學,甚至哲學的知識,來瞭解人們做判斷的行為,尤其是牽涉到資源的重新分配(獲得、損失)這一類的決定或預測,因此它最大的應用是在經濟學,也有人稱之為決策學(decision science)。 代表性直覺(representativeness heuristic) 琳達今年31歲,單身,坦率直言。她大學時主修的是哲學,在大學時代她非常關心社會正義及種族歧視相關的議題,也曾參加過反核示威遊行。 請問以下哪一個關於琳達的猜測最有可能? (1)她是一個銀行行員。 (2)她是一個銀行行員,同時也是激進的女性主義者。 你選哪一個? 大多數人都會選擇(2),因為根據之前的描述,大家覺得最有可能的是「她是個激進的女性主義者」。然而含有這個描述的選項只出現在(2),所以直覺選(2)會使我們的猜測更加明確。 然而仔細想想,這是個很基本的機率問題。答案(1)只有一個描述(事件A),而答案(2)是兩個描述(事件A 和事件B)。不管事件A的機率是大是小,一旦要再交集另一個事件,其交集的機率一定會小於單一事件的機率。 P(A & B) = P(A) * P(B) 機率是介於 0 到1 之間的數字,機率A乘上機率B,一定是越乘越小。所以,描述(1)正確的機率一定大於描述(2)正確的機率。 你很意外自己也會犯這種簡單的錯誤嗎?並不是因為你不夠聰明,而是因為你的大腦很偷懶。 Kahneman 和他的同事 Tversky 早在1970年代就用心理學實驗證明,我們的大腦經常為了求快,仰賴啟發式的直覺(heuristics)做快速判斷,而誤導我們做出錯的結論。我們的大腦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它可以降低處理的資訊量以及分析的步驟,以節省腦細胞運算的資源。 在他們研究得出的幾種常見謬誤當中,其中一個最有名的,稱為「代表性直覺」(representativeness heuristic)。它有點類似偏見,抓住代表性的資訊,不多做分析或考量機率,逕自把人貼上標籤,以上關於琳達的問題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根據 Kahneman 和 Tversky 的研究發現,人們在做預測時,會偏好使用小範圍的資訊,更勝於具有一般性效力的資訊。我們下意識地認為小範圍的資訊更加明確(specific),所以應該會提高猜測的準確度,但其實這是一種謬誤。因為小範圍的資訊通常適用於特殊狀況,發生的機率較低,而一般性(普遍性)的資訊適用於更大範圍的情況,發生的機率較高。 忽略基準比例之謬誤(base rate neglect fallacy) 前一篇討論新冠病毒測試的文章裡提到「忽略基準比例之謬誤」(base…

我已經背向你了

你是施了魔咒的城堡 從四面八方 有灰暗的烏雲 把屋頂與城牆連接起來 找不到出口 走,或者不走 想,或者不想 都沒有差別 我無法轉身 抵擋那巨大的能量 你是吞噬生命的沙漠 只需三言兩語 殘喘的氣息 就被塵沙厚厚覆蓋 走,或者不走 想,或者不想 已經沒有差別 因為 我已經背向你了 前方只有一個 燦爛 不可言喻  

扼殺你工作動力的真正兇手

假設你是個有小孩的父母,而你的孩子正在學小提琴。為了鼓勵他每天練琴,你想出這樣的辦法:如果他每天都乖乖練琴半小時,一個星期下來你會給他100 元作為獎勵。 你自己覺得這樣是個好辦法,就像在工作上的報酬及獎賞制度一樣,有努力就有獲得,非常合理啊,甚至是天經地義的。 但我可以告訴你,除非你的孩子是個天生的音樂家,不然你的這種作法可以幾乎保證很快地(到了某個年紀,或當你停止獎勵),他就再也不碰小提琴了。 然而如果他真的很喜歡拉小提琴,甚至很有天賦,那麼其實你根本就不會需要用這招來誘發他,不是嗎?你可能要叫他停止不拉琴還比較困難。 這是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與外在動機(extrinsic motivation)的天壤之別。在過去幾十年,心理學界對於這種動機理論已有許多著名的研究及實驗。Incentive Theory 認為,人不管從事任何工作或行為,背後的動機都是為了某種獎勵,無論你自己是否知道 。但重點是這個獎勵的來源(是內部?還是外界?)卻會影響我們長期而往的動機維持。 當我們做某件事的動力是來自外界給予的獎賞的時候,無形中(潛意識裡)就會讓我們「把做這件事」與「那個外在誘因」連結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實際的交易,進而壓倒性地勝過任何本來可能在我們心裡自然發展出來的興趣或內在動機。 所謂內在動機,就是你做這件事的動力單純來自從事這項活動本身 。你是有獲得獎勵(reward)的,但那個獎勵來自行動本身所帶來的滿足感,不論是享受還是挑戰,並不是外界賜予你的某個報償,而是源於自身的內部獎勵(internal reward)。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你的動力是為了要追求某個外面的東西,例如金錢或者認可,並非別人提供的,而是你自己主動去追求來的,這算不算內在動機?這算是一種界於單純的內在動機與單純的外在動機之間的,「追求外界獎勵的內在動機」。 外界獎勵(external reward)可以在短時間有效地激起工作動機,但卻會破壞這件事與內部獎勵(滿足感、成就感)之間的聯結 。 自己主動去追求外界獎勵的內在動機,只是把動機維持的時間稍微拉長一點,一旦目標達到,極有可能你會發現自己並沒有像原本想像的那樣高興,快樂只維持了一瞬間,甚至反而覺得空虛。 所以,為什麼大多數的人工作一段時間時之後會覺得缺乏動力?原因很簡單,除非你從事這個工作能得到從自身而來的、源源不絕的內部獎勵,也就是你的興趣、熱情、天賦、適合你天性的驅動力等,不然的話,若單單只是為了五斗米這種外界獎勵而工作,不管你賺的錢是多是少,失去動力是遲早的事。 拿我自己作例子,當年我在作軟體工程師的頭幾年,就已經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些許異樣,最終確認自己將來無法以此職業終老。雖然高薪是個極佳的外界獎勵,但我並不像某些天生的程式設計師一樣,能24/7樂在其中,廢寢忘食。就算我的能力不錯,但以工作動機及長期發展而言,還是有一個級別上的差異的,這種內在動機的差異雖然在職涯的頭幾年還不明顯,但一定會隨著時間與年紀慢慢放大、彰顯出來的。我早早預知了這個結果,不想等到中年才來慌張,所以很快就開始為自己的職涯轉換作計畫及行動,積極尋找自己的熱情及適合自己的工作方向。 不管外界獎勵是別人賜予的還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對動機的長期維持而言,都是負面的效果。也就是說,你所念茲在茲的薪資報酬,正是扼殺你的工作動力的真正兇手。    

焦慮人生的解藥,竟在古詩中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生好時節。」 前不久讀到這首具有禪味的詩偈時,赫然發現它和現今針對焦慮症的一種心理療法,巧妙地不謀而合。 焦慮的來源及成因很多,在腦神經層面的機制有跡可循,但我們不在此討論。就較常見的行為模式來說,多是不自覺地一直想著一些還沒發生的事情,並且反覆陷於負面發生的可能性。比如說覺得自己明天的考試一定會考爛;老闆一定會不滿意我交出的工作成果;孩子的學習太差,前途一片黑暗;在過馬路時總是很緊張,覺得隨時可能被車子撞到。 解除焦慮症狀的作法當中,有一個很簡單的日常練習,叫做 Mindfulness ,中文稱作「正念」。所謂 Mindfulness,就是把你的注意力從頭腦裡那些繁雜瑣碎的思慮中移轉開來,與其去關注那些還沒發生的未來之事,不如好好專注於現在可以真實感受到的、觸手可及的東西。打開你的五感知覺,與此刻身邊的人、事、物作連接:用眼睛去觀察身邊的微小事物,尋找那些被你忽視的美好存在及美麗的色彩;用耳朵去認真傾聽,周遭有哪些不同的聲音,它們在訴說著什麼樣的訊息;用鼻子去發現空氣中飄著什麼味道,透露著哪些不同的活動;用手或腳去觸摸質感的粗細、軟硬、聯想;用身體去感受溫度、速度、以及與物體之間的位置及相對關係。 Mindfulness 其實就是把那些與我們本人目前無關的事物,例如將來的事,或別人會影響我的事,那些數據,那些策略,那些計畫,統統都暫時放下,把注意力轉回到我們自身最單純的感受,去真實體會我們的身體正在經驗什麼,而不是忽略它。現代人因為生活越來越複雜,有太多外在的東西時時刻刻在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要去處理,因此我們變得越來越不知道如何活在當下。焦慮症是一種精神官能症,是一種身心失調。正因為我們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是息息相關的,所以精神壓力會造成生理上的症狀,同樣地,我們也可以逆著方向來操作,就是藉由主動在我們的身體層面來放鬆,來主導,而讓紛亂的思緒暫時退到一邊去休息。 其實 Mindfulness 療法本來就源自於宗教冥想相關的實踐。在過去幾十年,因為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它可以幫助降低壓力,而且在腦神經科學領域也的確可以找到解釋,所以漸漸被接納,成為心理療法之一。 在這首禪詩裡,它很簡單地描述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致,這些是我們在知識上或意識上都知道的。但它真正的意思是說,在每一個季節(時刻),我們應該用整個人,包括身體感官和心靈,一起去體會,浸淫其中。在這樣做的同時,閒雜事自然就會被暫時拋開,我們就可以享受一段美好的時光。因此不管是任何時刻,任何季節,都可以因為我們主觀及主動的轉化,而變成人生當中的好時節。 活在當下,既是一種實用的技巧,也是一種人生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