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我平時極少讓謙謙吃糖果,但偶爾在外面會有好心的阿姨主動給他糖果,我會讓他吃一點。 有一次,有人給我們一包像是 M&M 那種,裡面有很多小顆的酸酸甜甜,像維他命C 一樣的糖果,我自己嚐了一口之後都忍不住一把一把抓。謙謙要了幾次之後(每次我都只給他兩、三顆而已),大概心裡也覺得該適可而止了,再多要可能會被禁止,所以很有「外交手腕」地主動跟我說: 「媽媽,我只要再一個糖果就可以了!」 我很驚訝,並且說他這是「外交手腕」,因為我根本還未開口跟他說「不可以再吃了」,通常這種事都是父母先下禁止令,小孩哪裡懂得要自制? 也許是因為平時,我會在言談、故事中,告訴他一些關於 give & take 的道理。 讓小孩子學會等待,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這似乎也和節制有一點相關。 「現在」「等一下」 舉例來說,當我在刷牙時,如果謙謙跑來要求我幫他拿一個玩具,我會說: 「等一等,媽媽現在在刷牙。你再等 5 分鐘。」 有時候他是迫不急待想吃點心,一直催我。我就會很平靜但堅定地告訴他: 「再等 5 分鐘,等媽媽把這件事做完,我馬上拿給你。你要有耐心。」 有時候在車上,他手上的玩具,或食物掉了,他再小一點的時候,都會不高興,甚至哭著要我幫他撿。每次我都回答: 「媽媽現在在開車,不能幫你撿。你要等一下,等我到下一個紅燈停下來,或是我們到了可以停車的地方。大概還要幾分鐘,你要有耐心。」 剛開始他不是很理解,會哭鬧得很厲害,典型小孩子的行為:「我就是要馬上要!」 我會再解釋給他聽: 「媽媽開車要專心,沒辦法轉過去幫你撿東西。如果我現在幫你撿,我就看不見前面的車子,很有可能就會去撞到別人,或被別人撞到,發生車禍,那是很不好的事,我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對不對?」 所以後來他被訓練得非常有耐心,甚至超乎我的想像。有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有一天早上,謙謙起床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爬上我們的床躺下。他自己去客廳玩,很安靜。我剛開始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我很睏,繼續睡。後來他進來,說他把他的 lego 車車裝上燈燈,問我要不要看。我仍然睡意很重,就回說:「好,媽媽等一分鐘就來看。」 說完我又繼續睡,他也回到客廳。 我躺在床上矇朦朧朧地小睡了一下,醒來後發現半點聲音都沒聽到,心裡很納悶他在幹什麼。忍了好久,大約又過了幾 分鐘,我終於決定起身偷偷看一下他在幹什麼。結果看到他竟然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喝水,看著客廳裡的玩具,什麼事也沒做,一副很悠閒的樣子。 我便回到床上,叫他進來,說媽媽想抱他。他很高興地跑進來,我問他: 「謙謙,你坐在沙發上幹什麼?在想什麼事?」 他說:「我就是在等妳啊!因為媽媽剛才說要來看我的 lego車車上裝燈燈。」 我一驚,唉呀!我剛才隨口說等一下來看,然後就繼續賴床到完全忘記這回事了!但他卻乖乖地在客廳一直等我,一點聲音都沒有,自己一個人喝著水打發時間,也沒有性急來催我。 這件事是我的虧欠,但他卻「有容乃大」,根本沒有和我計較。我反而敬佩得五體投地。心想若換做是我恐怕都做不到吧。 還有一次,我們去 Lake Tahoe 度連續假日。要 打道回府那一天,因連續假期返鄉的人潮使道路擁塞嚴重,超過我們的預期,本來應該是三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花了八個鐘頭。從中午12點出發到晚上八點,一路沒停。其中只停了一次,因為謙謙尿急,在公路邊臨時在路肩靠邊,讓他下去在草叢裡方便,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整段車程他居然從頭到尾乖乖地坐在(被綁著)他的汽車安全座椅上,沒吵也沒鬧,我都感動(感激)得要掉下眼淚了! 剛開始頭三個鐘頭,車子只前進了大約 80公里,困在不動的車陣中,我都快要抓狂了。謙謙在其中睡了一個小時,之後一路自娛娛人,自己唱歌,說故事,看窗外風景,找車上的東西變花樣,或者問我問題,和我一搭一唱地對話,玩剪刀石頭布,連我本來準備應變用的玩具、故事書等等都沒用到(因為放在後面行李箱裡面,忘記拿進來了)。八個鐘頭他都沒有不耐煩(是有問過幾次到家了沒,但只是很客氣地問,沒有不高興),餓了我就以車上的水果及食物變出起司三明治裹腹,他也很開心。不是我們不人道不讓他下車,因為過了三個小時的嚴重塞車之後,我們只想趕快趕路,心想只要他還撐得住,我們就繼續開,若是他受不了,開始鬧,我們就會停車休息。沒想到就這樣一路開回來了,他居然這麼有耐心,而且到了家還是心情很好,蹦蹦跳跳。我真的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老實說,連大人都很難這麼自律,做到這樣配合,不抱怨。 他這樣的耐力可能是有點超乎尋常,老實說我自己也很訝異。但我記得他更小的時候其實和其他小孩沒兩樣,是不懂什麼叫「等待的」,東西壞了(或沒了)就生氣,肚子餓了就要吃。有人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耐心不是完全必要,但我認為這遲早將會在他生命中成為一項有價值的正面的特質,尤其在現代這個什麼都講究速成、缺乏耐性的社會、很多人因為沒有耐心而脾氣暴躁、帶給別人及自己壓力,甚至錯失許多機會,犯下錯誤決定。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某天早上剛吃完早餐,謙謙一個人在玩玩具。我切了蘋果,問他: 「謙謙,你要不要吃蘋果?」 「不用了,謝謝妳。」他一邊玩,一邊很自然地回答,頭也沒回。 過了一會兒,我聽到他突然說了一聲:「Excuse me.(對不起)」 我好奇地問他:「你為什麼要說 Excuse me ?」 「喔,因為我剛剛打了一個嗝。」 還有一次,他發燒,身體極不舒服,躺在床上邊睡邊哭。過了吃飯時間,他不想起來,也不想吃飯。我有點擔心地問他: 「謙謙,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他把頭埋進被單裡,一邊啜泣,一邊說:「不要,謝謝妳。」 我再問:「那你渴不渴,要不要喝點水?」 「也不用,謝謝妳。」 雖然是我們大人教導他要有禮貌,但說真的,有時候他這麼「客氣」,還是會讓我很驚訝,甚至不知所措。 說到謙謙這麼有禮貌,我實在不得不歸功給他爹。 就像所有的父母,我也會告訴小孩什麼時候,什麼場合,要適時地說:「請、謝謝、對不起。」但好像只是因為這是一個社會行為規範的要求,我們也是這麼被教導的,是「應該」做的。但到底在生活的實際中,這些禮貌有多少是真正內化到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至親熟稔的人,或在每一種負面的情緒之下還能自然流露的? 至少我知道我自己做的沒那麼好。對朋友及外人,我可以很有禮貌。但在家裡,面對熟得不得了的家人,還有當自己在很忙,很亂,很有情緒的時候,才顧不了那麼多。東西想拿就拿,想用就用,不必先問一聲,也不必那麼客套地總是把「謝謝」掛在嘴邊。 但謙謙的爹帶著英國人根深蒂固的講究禮貌的文化及紳士作風,在這方面的身教是100%,其功效遠遠超過我只是嘴巴上面教他而已。有時候我覺得,雖然我們從小學「禮義廉恥」,「禮」還是頭一個最先學的,自稱是「禮儀之邦」,但在這「紅毛番」面前,我可是很羞愧地覺得我們所學到的「禮」,原來只是教條而已。對他們來說,無論年紀或教育程度,也不分對像是誰,這是多麼自然的習慣,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一種態度,而不是需被強迫或提醒的行為。 我記得曾在一本書上看到一個真實的小故事。有一個英國人到中國去旅遊,在商店裡看到張貼著許多標語。他問導遊,那上面寫的是不是「毛語錄」。導遊小姐說不是,那是「文明禮貌牌」,上面寫著一些諸如:「多說請、謝謝、對不起」、「歡迎再來」、「不與顧客爭吵」等。 英國人聽了之後非常不解地說: 「為什麼會這樣?這些不都是最基本的禮貌嗎?」 謙謙在他爹身上學到的溫文有禮,典範雖是英文,卻將之自然而然地轉化在說中文的言行環境裡,再加上只是一個童稚的三歲小兒,聽起來令人格外覺得不一樣。他說「謝謝」和「請」之自然,簡直就是他與人溝通的一部份,時時掛在嘴邊,完全不需要我提醒,甚至是一些很平常的生活瑣事,連我根本都沒有期待他會向我道謝,他卻會突然冒出這樣的話: 「謝謝妳買一個新的水杯給我用。」 「謝謝妳打開這個貼紙的袋子。」 「謝謝妳幫我洗枕頭套,讓我有乾淨的枕頭套可以睡覺。」 「謝謝妳煮我喜歡吃的白菜給我吃。」 他剛學會自己穿褲子,有一次,我檢查他穿得對不對,然後很讚賞地說: 「哇!你穿得對耶!你會分前面後面了!你好厲害喔!」 他帶著一點自傲又靦腆的笑容,說:「謝謝妳這樣讚美我!」 每次碰到這種情形,我就會覺得謙謙反而比較像是我的指導老師。有時候我會忘了為一些小事說謝謝,他就會輕聲地提醒我: 「媽媽,妳要跟我說謝謝。」 或者: 「咦,你剛才撞到我了嗎?」 「對,媽媽剛才不小心撞到你一下。」 「那妳要跟我說對不起。」 「喔,對不起!」 「沒關係。」 我知道他並不是「拿著雞毛當令箭」來教訓我,因為他的口氣總是非常溫和有禮,而且事過境遷,不會鑽牛角尖,或質問我、嘲笑我,所以我一點都不介意他這樣提醒我。反而覺得這樣「教學相長」非常好。 平時我也是會刻意訓練他養成說「請」的習慣。我用的方式是先提醒他「要有禮貌」,並且如果他沒有改正,用有禮貌的方式來請別人幫忙的話,我就不會行動(幫忙)。例如: 「媽媽,我要聽歡樂谷的 CD。」 「你有禮貌嗎?」 「請幫忙放歡樂谷的CD 給我聽。」 「哇!你這麼有禮貌,我當然會幫忙你囉!」 這樣的對話是從他還很小,在學說話的時候就開始,日積月累養成的。…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這天,我帶著一歲多的謙謙到一個很大的公園去玩。他才剛學會走路沒多久,一句話都還不會說。 在遊樂區玩一玩之後,他開始往外走,後來我發現他想要走到人行道之外的馬路上去,幾次把他抓回來,警戒他: 「不可以往那裡走,很危險!」 他仍然故我,一直往同一個方向闖。這是學步兒 (toddlers)開始發展的一種傾向,開始覺得自己很厲害,可以用腳控制自己要去的地方,自我意識漲大,意見很多,不聽指揮。加上對這個世界初初啟蒙的的好奇心,導致他們常常漫遊到不見人影,總是令人時時提心吊膽。 在幾度把他抓回來沒效之後,我蹲下來,一手輕輕環抱著他,和他臉對臉,很嚴肅地對他說: 「謙謙,媽媽告訴你,那邊(用手指),你想去的地方,是馬路。馬路就是有好多車車會跑來跑去的地方。馬路是給車子走的,不是給人走的。我們人要走在人行道上(指給他看),不可以跑到馬路上。如果我們跑到馬路上,就會被車子撞到。被車子撞到會很痛很痛,就像謙謙跌倒一樣那麼痛,而且還會流血,那媽媽就會很擔心,很傷心,會哭哭。。。。」 我極盡所能用他可能會聽得懂的詞彙反覆解釋給他聽,告訴他為什麼我不希望他走過去那裡。 最後我問他:「這樣你聽懂了嗎?我們不要過去那裡,好不好?」 原本我還不報太大希望,沒想到他稚嫩的臉龐居然透出一份理解之意,點點頭,握著我的手自己就往回走,沒有再繼續跟我抗爭。 這件事讓我印象深刻,且信心大增。 雖然我一直以來都秉持「和小孩從小就說道理」的信念,但我並不確定他到底聽不聽得懂,到底要長到多大才會聽得懂。但今天這件事顯然地說明了他真的聽得懂我的解釋,尤其是我很強調事情的後果,告訴他如果照他所想的去做,會發生什麼結果。 每個小孩都不同,所以對他們有效的招數也就不盡相同。對謙謙來說,他是個敏感且很有同情心的小孩,很不忍看到別人難過或哭哭,所以「讓媽媽傷心哭哭」這樣的說詞對他會奏效。但是重點是,我發現即使他還不會說話,他已經可以說道理,可以被教導來做理性思考了。而不是像有些人認為的:「小孩這麼小,還不懂。」於是乎不是用強制獨裁的方式來讓孩子服從,就是讓孩子任性而為,還為他們找藉口。 這個事件一開始我的天然反應是禁止他,卻沒有告訴他為什麼。仔細想想看,當我告訴他:「不要去,那裡很危險!」時,我怎能期待一個一歲小孩瞭解什麼叫做「危險」呢?所以後來我決定換一個說法,把事情的因果關係用他比較能理解的詞彙,像說故事一樣,有場景,有開始,有結尾,有原因,有後果,娓娓描述給他聽。只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他,故事的結局是不好的,很可怕,所以媽媽希望他可以作對的事,不要讓可怕的事情發生。 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堅信孩子無論多小都可以開始和他們說道理,都可以嘗試教他們理性思考及判斷。我們從他們還不會說話時就會開始和他們說話,不是嗎?心理學也證明即使即使孩子仍在襁褓之中,就已經開始發展語言能力及大腦中其他的功能。邏輯、理性等能力,就跟語言能力一樣,雖然每個小孩天生所長有異,但一定是可以被訓練的,而且越早開始越好。我倒不是希望我的孩子以後一定要變成邏輯很強,理性勝於感性,或成為數理天才。我只是希望在他這麼小,還只能被情緒所掌控,只知道用喜怒哀樂來作為行事的準則的時候,就開始同步學習另一種不同的能力,學習客觀地來瞭解及分析事物的因果關係,並補強成為他行事及做判斷的依據。 在家裡成為全職媽媽之後,有一天我帶著當時才剛滿兩歲的謙謙去一個餐廳,和一個以前工作上的朋友見面吃飯。 飯後吃了一點甜點,我因趕時間要離開,告訴他現在只能吃幾口,剩下的可以帶走,等一下到車上再吃。謙謙卻吵著不肯走,非要留下來把甜點吃完不可。 和許多小男孩一樣,謙謙說話比較晚(兩歲三個月之後才開始說話),他大多時候是用身體及表情當作語言,伴隨著「咿咿呀呀」,來與人溝通。 此時我很快地搬出我的「說道理」辦法。我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 謙謙,媽媽知道甜點很好吃,你想趕快吃。可是我們還要去另一個地方,而且這個甜點好多,要吃好久。如果要等你吃完,我們的時間會來不及,媽媽開車就會很緊張,很害怕。如果你一定要現在在這裡吃,你就只能吃一半。如果你聽話,把它帶到車上等一下再吃,你就可以全部吃完。」 重點是他知道我會說到做到。孩子不斷地在經驗中學到教訓,他曾經堅持自己想要的方式,然後得到我告訴他的結果。所以現在他很清楚我的意思──他若堅持現在吃,我就一定會馬上把另一半丟掉。所以不消幾秒鐘的猶豫,他很快就同意了。 我的朋友本來預期我們母子還需要僵持一陣子,在旁邊耐心地等。沒想到一下子就解決了,大吃一驚。他說他從來沒想到兩歲的小孩居然也能用理性來說服(rationalized)。他很感慨地說: 「我那20歲的女兒都還做不到這樣!」 我曾在許多不同的公共場合用類似的方法制伏過他,很多次是在恰好朋友面前,總是叫朋友們大感驚訝,不敢相信這麼小的小孩原來是可以說道理的,竟然這麼容易地就接受管教。 其實我發現,這是一個善性循環。當他越來越習慣我們之間用這種理性對話的方式來解決爭議之後,他自然而然地熟悉那些判斷是非善惡的基本準則,且知道其後果,然後要說服他就變成一件比較容易的事。有時候甚至不需要我再多說,他就已經知道他應該怎麼做,自己糾正自己,反倒讓我對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孩所能學到的境地感到很驚訝。
成為母親,是我一生中對我改變最大,影響最巨,最讓我深刻認識到自己原來這麼不夠的一件事。 三十八歲那年,我從工作了十幾年的高科技職場退下來,成為全職媽媽。住在加州的矽谷,帶著我的中英混血兒子,謙謙,每天忙碌地探索生活。我因此也跟著他張大眼睛,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以及我自己。 沒有經驗,沒有教條,只是用心。我們都是當了父母才開始實習作父母,才開始摸索養育是怎麼一回事。在家自己帶孩子的經驗,讓我深深地在孩子身上看到自己所能給他的影響。 不久之前,有一個朋友,她的兩個孩子還在學齡前,充滿羨慕地跟我說: 「妳的孩子教得真好!我想跟妳學學怎麼教小孩。」 我想了一下,回答說: 「我想應該是,我不陷於每日生活的小事中而混淆了重點,我是帶著極強烈的方向感和使命感在教養我的孩子的。」 對我來說,作母親是一件我必須認真看待的事情,我必須謙卑但堅定地朝向一個接一個的里程碑前進。 我學到的第一件事:作孩子的母親的同時,我也在學習作自己的父母。在這個過程中,我不斷地再次自我教育及成長,補足許多以前小時候沒學好的功課。 第二件事:理想化的教養不是垂手可得。更重要的是更加認清及掌控自己,不在情緒中管教,不把大人自己的情緒及期望轉嫁在孩子身上。永遠記得,孩子自己本身是個獨立的個體,他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一定不一樣。 常常聽到家長們感嘆,孩子一到十幾歲就變了個樣,親子之間不是衝突、冷漠、就是怨懟,很難有高品質的相處。這在美國的華人家庭裡尤其常見。因為父母來自亞洲的教養方式,而在美國出生長大的這些ABC 們活的卻是百分之一百的西方文化,親子之間對於個人及家庭的概念是極不一樣的。不但孩子為難,父母更是掙扎。深受東方教育長大,如今卻生活在西方社會裡,他們像夾心餅乾一樣,理性上知道自己應該要給孩子更多獨立自主的空間,但心理上、情感上,對於很多根深蒂固的倫理及文化所帶來的期望及價值觀,總是很難讓它過去,總是奢望能傳承給下一代。 以前聽到青少年孩子的家長描述家裡的慘況,我不禁會揣想,自己的親子關係到時會變成什麼樣。如今,上高中的謙謙已經比我高一個頭了,迅速的成長讓他的視野一天一天地離我越來越遙遠。然而,每天起床後,自己吃完早餐,他還是會充滿陽光地來我床前,叫醒我,跟我說早安。睡前還是會捨不得地抱著我,跟我說愛我,或謝謝我讓他今天很快樂,告訴我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欣慰之餘,我想,這些年來所寫的教養札記,也許是時候可以分享了。 這裡所記載的真實對話內容,是在謙謙從一歲開始,還不會說話,一直到小學階段的故事,根據主題,時間沒有連續性。那些年來,我抱著做實驗般的研究精神,殷勤地用文字紀錄著他的成長,以及我的心得。 以下是節錄自他三歲半時一個小小的片段。 他從房裡跑出來,剛睡醒,眼睛還睜不開。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急著問我: 「媽媽,妳已經沒有在生我的氣了嗎?」 沒想到,他睡了這麼久,一醒來,卻還是惦念這件事,我都自覺羞愧。 就像平常,若是我情緒化地罵他,用很兇的口氣跟他說話,他總是就默默地一個人跑進他房裡,把門關起來,躺在床上,安靜好久沒出聲。等過了一會兒,我自己氣消了,便會去看他在做什麼。他有時似乎已經忘記之前的事,兀自玩起其他東西,看到我很開心,就跟我說起其他的事。 但也很多時候,我還沒有過去看他,他就自己跑出來,問我: 「媽媽,妳已經沒有在生我的氣了嗎?」 每次聽到他這樣問,顯示他的在乎,總是讓我心疼。 今天,我馬上說:「媽媽已經不生氣了。」 然後他急著要去尿尿。他一邊跑去廁所,一邊喊著說: 「媽媽,我睡了好久好久,妳有沒有想我?我都好想好想妳喔!我想要給妳抱抱。。。」 他人跑遠了,聲音卻在黑暗中隱隱傳來,仍帶著濃濃的鼻音及睡意。 想到孩子這樣真誠地愛著我,需要我,想到他是這樣一個像天使般的寶貝,我的心瞬間都要感動得融化了。
她話不多,神態間帶著一點點的局促不安,雖然以十歲的孩子來說,她已算是很淡定大方的。而她的眼神似乎總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吸引她的東西,手指頭忍不住悄悄地游移著,不時地探索身邊的椅套、抱枕、或者馬克杯。 十歲的安安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成績平凡,生活平凡,和爸爸媽媽住在繁忙擁擠的大都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希望能好好栽培這個唯一的孩子,但一直為了無法理解安安的一些行為而感到非常煩惱。在媽媽的眼裡,安安沒有任何明顯的興趣或強項,從不好好作些「正事」,卻喜歡看到水窪就往裡跳,玩泥巴玩到出神,站在高處嘗試一些看似危險的動作,撫摸小動物愛不釋手,等等。媽媽心裡總是憂慮安安是否在某些方面不太正常,為什麼不能就像她自己一樣,喜歡看書,享受乾淨、規矩的生活環境,學些一般小孩都會喜歡的東西,非得要每天找這些麻煩上身,讓她不得安寧。 我告訴安安的媽媽:「她其實是個典型的吉普賽女孩。而妳就得調整心態,讓她有足夠的機會去過吉普賽式的生活。」 十歲的安安雖然自己不知道,也說不出來所以然,但是她用她自己對這世界獨特的探索方式來表達她的需求。其實骨子裡(或說潛意識裡),她很清楚自己的樣貌,應該適合做什麼樣的事,走怎樣的路,她會用自己的語言透露出這些訊息。但是我知道,今天如果我沒有及時讓她的父母了解到這一點,再過不了幾年,安安很快就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麼多年的諮商經驗中,從五、六歲的天真幼童,到面臨人生壓力及危機的中壯年,形形色色的案例,讓我不經意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其實大部分的孩子在小學,甚至剛剛上初中的階段,都還滿有意識(或者是潛意識)地知道自己特長做什麼,適合什麼,喜歡什麼。但很奇怪地,一到高中時期,或者上大學,最嚴重的則是剛剛出社會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就突然變得茫然、不知所措,說不出自己到底有什麼特別,有什麼特長,有什麼熱切的喜好及夢想,對於自己的未來是一片困惑。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嗎?這些英雄都躲到哪裡去了? 好像我們出生前喝的孟婆湯,藥效拖延了多年,在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滲透,直到這個「轉大人」的青春期,才終於把我們侵蝕盡淨,讓我們徹底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其實青春期本身就是在經歷一個劇烈的身體及心理的變化,同時,也是我們開始進入社會化的準備階段。在這個時候,孩子開始更有意識地認知到自己和別人的相異與相同。 孩子的世界,在青春期之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很籠統、模糊的,包括性別、喜好、個性、家庭背景等等。正因如此,他們可以大辣辣地作自己,也可以自在地交朋友,赤誠以對,而不覺得有何顧慮或不妥。這是一個寬容時期,個體性的展現是自由而放大的,對於社會規範的學習則仍在學步期。 但進入青春期之後,社會化的腳步急速運作,他們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開始敏感於自己是否能融入群體,於是乎有了同儕壓力。在努力社會化的過程中,個體性會有意無意地被抑制。然而相反的是,在父母之前反而要更加證明自己是個具有獨立思想的個體,是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要分離出來的,這是「個人化」 (individuality) 的繼續。所以,「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個非常不同的作用,形成了一個壁壘分明的拉鋸戰。英雄的特色本來在童年時期是很清晰的,青春期開始產生的對立則是一個危機。若在年幼時不曾穩固好自我認同的角色,爾後就會越來越難化解這樣對立所帶來的矛盾。 (註:我在這裡用的詞是「個人化」,而不是「個體化」。這是一般心理學所稱的「個人化」(individuality),並不同於榮格學派所特有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不但詞彙不同,其意義也有根本上的差異,以後將另外為文述之。) 我最常看見的例子,是在一個長期壓抑的環境底下,身邊的大人們不但不能理解孩子的特質及需求,不能鼓勵他/她發展適合自己天性的強項,反而要把他/她套進大人自己設想好或以為正確的模子裡。這樣的過程最後造成許多人喪失了對自我的認知,變成一昧地應和他人及社會的期待,而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 什麼是壓抑的環境?這是好多層面的環環相扣。整個社會文化的價值觀是最外圍的,但也是我們很難去掌控的。其次就是教育制度。現今教育體制下的學習方法,其實只適合某一種類型的孩子,我諮商分析的案例中就有許多的孩子,他們具有非常不同的學習方式及動機,具備不同的智能面向,卻必須在這樣僵化的體制下把孩子集中起來,用同樣的方法來教育,且被迫學習一些不適合他們,或他們不需要的內容。簡單的原因是這樣便於管理,節省成本。別以為這種孩子只是少數,我估計就算不到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在這種以減少差異性為主的體制下,把孩子統統教成一個樣子,思想越來越不能跳脫所被灌輸的框架,越來越失去對自我特色的認識,也就越來越喪失了自行尋找出路的能力。 能夠影響孩子的,離我們最近的一層,也是我們最低限度能做到的,就是身為父母、老師、或長輩,要記得我們是這些下一代的英雄們的導師,也是滋養、支持他們的重要人物。在無法左右大環境,又無法選擇教育體制的情況之下,親近的父母及長輩的支持顯得格外重要。但是很多父母常常忘記孩子其實是獨立的個體,他們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不見得是要和父母相似的。所以當父母覺得孩子的性格難以理解時,正是我們應該虛心下來,把他/她當成另一個值得尊重的「他人」,而不是自己的「財產」,強要把自己認為對的或好的方式加諸其上。 我很喜歡用來自台灣的知名時尚設計師吳季剛來作例子。他為歐巴馬夫人在2008年的總統就職典禮設計禮服之後一舉成名,立即成為時尚界的新寵。他在台灣的成長過程中與一般小孩學習以及喜歡的東西迥然不同,而他的母親決定支持他,幫助他朝自己的熱情發展,所以讓他很早就開始邁向這條令他快樂又成功的路。他在接受訪問時說: 「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之前,我的家人就已經知道我是誰。這點我以我的家人為榮。。。。爸媽常跟我們說,認識自己是誰,並要持續成為那樣的人。。。。知道自己是誰,就會做到最好;持續發展自己的專長,做喜歡的事,就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對自己有自信。」 回到吉普賽女孩安安的故事。安安的爸爸鬆了一口氣,說其實他本來也覺得女兒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只是他們真得不太了解她一些行為背後的動機,因為她跟他們是如此不同。而安安的媽媽,在認真的思考及檢討之後,願意接受我所給予的諮商建議。幾個月之後,我接到她的來信: 「妳給我很大的幫助,讓我能更加清晰、立體地看待我的女兒,也讓我在心態上輕鬆了很多。面對她的很多看起來不可思議的行為,也多了一份理解和寬容,不再像以前要求那麼嚴苛。我開始給她很多的自由,她最近明顯快了很多,只因為媽媽對她多了那麼一點點的理解。」 真正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又拯救了一個英雄的童年。
祝你時不時地碰到倒楣事 ── 所以你會謹記人生中的機運是多麼重要,成功不是那麼理所當然,還有,別人的失敗也並非他們不夠努力。 祝你在失敗的時候,偶而會被對手幸災樂禍地對待 ── 所以你更能體會到,有風度的運動家精神的重要性。 祝你有時候會被別人忽略 ── 所以你會瞭解被傾聽的重要性。 祝你偶爾感受到痛苦 ── 所以你會更明白,給予別人適時的同情及幫助是多麼有價值。 老實說,不管我有沒有這樣祝福你,以上這些倒楣事遲早都會發生在你身上。而你能否在這些遭遇中獲得什麼好處,取決於你面對負面情況時讀取其意義的能力。 *** 以上這段話,出自美國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的首席大法官,John Roberts,2017年在他兒子的中學畢業典禮上所給予的「給畢業生的祝賀詞」。 在那些「直昇機父母」(helicopter parents,意即隨時在孩子身邊圍繞著轉,保護著孩子的父母)的耳中,這些話聽起來可能很不可思議,甚或刺耳。但真正有智慧的父母細思之下應該都會同意,讓孩子在適當的年紀時親身去體嘗人生中的不順遂,包括考試失利、競賽落榜、錯失大好機會、被不公平地對待、被朋友背叛、被冷落、被排擠、失戀,等等,其實都是幫助他們長大的一種鍛鍊,讓他們能夠更堅強地去面對往後人生中及職場上更嚴峻的考驗。 其實,青少年時期是一個很好的體驗時期,一方面年輕時心智彈性很大,學習很快,會比在30歲才第一次碰到更能累積其價值。他們會以親身經驗記住,原來凡事總有雨過天晴的解決之道,而不會到了思想僵硬的年紀時鑽牛角尖,犯下更大的錯誤。另一方面,在這個時候,父母仍在身邊,可以即時地伸出援手,給予引導,在開明的溝通及對話中開導並滋養脆弱的心靈,讓他們感受到父母的支持,成為他們往後人生中一個安心的支柱。 外表美麗光滑的珍珠,其養成過程充滿了寓意。養珍珠的工人會故意把沙子放進牡蠣的殼裡面,這些沙子其實讓牡蠣很不舒服,但又沒辦法自己把它們吐出去,於是牡蠣會開始借用它本身一部份的精力及養分,把沙子包裹起來,在這個過程中牡蠣需要學會與這些沙子和平共存。當這些沙子最終被包裹了起來,變成珍珠,同時牡蠣也不再有異物感了。而當牡蠣給予的養分越多,珍珠就被養得越大。 這種面對逆境的包容與生存能力,我衷心地希望我的孩子能早日學會。對我來說,身為母親,並不僅僅是讓孩子有一個可以依靠的避風港,而是幫助他漸漸地不再需要過度依賴一個溫暖的避風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