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生好時節。」 前不久讀到這首具有禪味的詩偈時,赫然發現它和現今針對焦慮症的一種心理療法,巧妙地不謀而合。 焦慮的來源及成因很多,在腦神經層面的機制有跡可循,但我們不在此討論。就較常見的行為模式來說,多是不自覺地一直想著一些還沒發生的事情,並且反覆陷於負面發生的可能性。比如說覺得自己明天的考試一定會考爛;老闆一定會不滿意我交出的工作成果;孩子的學習太差,前途一片黑暗;在過馬路時總是很緊張,覺得隨時可能被車子撞到。 解除焦慮症狀的作法當中,有一個很簡單的日常練習,叫做 Mindfulness ,中文稱作「正念」。所謂 Mindfulness,就是把你的注意力從頭腦裡那些繁雜瑣碎的思慮中移轉開來,與其去關注那些還沒發生的未來之事,不如好好專注於現在可以真實感受到的、觸手可及的東西。打開你的五感知覺,與此刻身邊的人、事、物作連接:用眼睛去觀察身邊的微小事物,尋找那些被你忽視的美好存在及美麗的色彩;用耳朵去認真傾聽,周遭有哪些不同的聲音,它們在訴說著什麼樣的訊息;用鼻子去發現空氣中飄著什麼味道,透露著哪些不同的活動;用手或腳去觸摸質感的粗細、軟硬、聯想;用身體去感受溫度、速度、以及與物體之間的位置及相對關係。 Mindfulness 其實就是把那些與我們本人目前無關的事物,例如將來的事,或別人會影響我的事,那些數據,那些策略,那些計畫,統統都暫時放下,把注意力轉回到我們自身最單純的感受,去真實體會我們的身體正在經驗什麼,而不是忽略它。現代人因為生活越來越複雜,有太多外在的東西時時刻刻在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要去處理,因此我們變得越來越不知道如何活在當下。焦慮症是一種精神官能症,是一種身心失調。正因為我們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是息息相關的,所以精神壓力會造成生理上的症狀,同樣地,我們也可以逆著方向來操作,就是藉由主動在我們的身體層面來放鬆,來主導,而讓紛亂的思緒暫時退到一邊去休息。 其實 Mindfulness 療法本來就源自於宗教冥想相關的實踐。在過去幾十年,因為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它可以幫助降低壓力,而且在腦神經科學領域也的確可以找到解釋,所以漸漸被接納,成為心理療法之一。 在這首禪詩裡,它很簡單地描述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致,這些是我們在知識上或意識上都知道的。但它真正的意思是說,在每一個季節(時刻),我們應該用整個人,包括身體感官和心靈,一起去體會,浸淫其中。在這樣做的同時,閒雜事自然就會被暫時拋開,我們就可以享受一段美好的時光。因此不管是任何時刻,任何季節,都可以因為我們主觀及主動的轉化,而變成人生當中的好時節。 活在當下,既是一種實用的技巧,也是一種人生智慧。
曾經在 Netlfix 上看過一部挺有趣的電視影集,叫做 100 Humans。 它不是劇情影集,而是真人實境,內容是經過精心安排及設計的社會心理學的實驗紀錄。節目組從美國各州徵選了共 100 個在性別、年紀、族裔各方面多元的參與者。他們聚集在一個特定的地點,共同生活幾個星期,這期間每天的任務就是聽從節目的安排,從事一些他們事先不知道真正的實驗目的是什麼的活動及任務,到了傍晚才會向他們公布當天的實驗內容及結果。 在第一季當中,實驗的題目包括了社會偏見,性別差異,五官知覺的有效性,痛楚和愉悅對人類行為造成的不同影響,人們如何判斷他人的吸引力,等等。這些題目很多都是已經在實驗心理學的研究上已知且有名的,但這個節目既然不是以學術研究為目的,所設計出來的實驗以及那些受試者的反應及互動,就更具有趣味性。 其中一集針對的是年齡的議題。受試者被分成 20幾歲、30幾歲、40幾歲、50幾歲、及60歲以上,共5 個組,接受一樣的任務,看看哪一組的表現比較好。其中一個任務是同心合力組裝一個家俱。每一組裡面只有一個人能看到組裝說明書,他與團隊其他成員是隔離的,他得用無線對講機把說明書的內容說給另一個配有對講機的組員聽。困難的是,說明書只有圖片,沒有文字,他得想辦法把圖畫化成語言一一描述出來。這還不是唯一的挑戰,那個收到訊息的人必須當場傳達出來給其他那些正在動手組裝的組員們,然而他的眼睛是被蒙住的,看不見那些複雜的零件及其他組員們的動作。這過程會考驗到他們的溝通能力,團隊合作能力,理解力,及實踐力。沒有時間限制,就看誰先完成合格的組裝。 如果要下賭注,你會賭哪一個年齡組的人會勝出呢? 一般人的認知是,20幾歲的年輕人太過毛躁,社會經驗不足,溝通能力及團隊合作能力應該不及較為成熟的中年人。而另一方面,年紀大的老年人行動力不夠,做事速度慢,不具競爭性。這樣衡量之下,正值事業高峰的中年人應該是集兩者之大成,勝出的機率是最高的。 結果呢?60歲那一組不慌不忙地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總共只用了23分鐘。第二名是20歲那一組,花了35 分鐘。然後50歲緊接在後(38分鐘)。30歲那一組在過程中遇到極大的溝通問題,兩位持有對講機的組員雞同鴨講,互相不爽,完全幫不上任何忙,結果動手的組員們靠著自己的猜測及常識完成組裝,他們所花的時間是45分鐘。最慘的是40歲那一組,好像看不出他們到底有什麼大問題,但遲遲進展有限,到後來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挫折的樣子,缺乏動力,工作人員只好出面提早結束,同意到此為止。40歲那一組是唯一沒有完成任務的,離開時每個人都垂頭喪氣。 你會對這個實驗結果感到意外嗎?如果你曾經讀過 Daniel Pink 所寫的書, ”When: The Scientific Secrets of Perfect Timing”(什麼時候是好時機?),你就不會意外了。在這本書裡面,作者根據許多研究發現及舉例,重複說明一件全世界共同的人類現象:中間點是我們能量最低、心情最差、最容易犯錯的時候,包括年齡。 雖然萬事起頭難,但中途才是考驗耐力的最大挑戰。 2010 年社會學家在美國做了一個關於不同年齡層的人們的身心健康及幸福狀態的做調查,從18歲85歲,結果發現是一個 U 型曲線。如果把20歲左右的年輕人的狀態當作初始值,到了30歲末開始明顯下降,40、50歲時期是衰落的谷底。到了將近60歲,曲線又開始往上回升。這種隨著時間點的能量轉折的 U 型曲線,在許多不同的情境都可以看得到,包括公司內部的計畫執行成效,甚至是我們從早上起床,直到晚上睡覺前,一整天裡的精神狀態、體能、動力、人際關係,都呈現出類似的 U 型曲線。 從時間軸的觀點來看,任何一個有時間限制(有終點的)活動、歷程、或工作,其實都會經歷類似的 U 型曲線。事件一開始的新奇感會帶來興奮及能量,但到了某個節點,會開始變得像例行公事一樣,無聊,缺乏動力及能量。等到時間慢慢流逝,當人們開始意識到這個歷程或活動正在接近尾聲時,突然又會想要好好把握剩下的時間,因此又開始聚集能量,重新振作或做突破。 中間點,注定就是一個容易疲累、缺乏能量的時段。如果不適時休息或補充能量,硬要勉強,多半是事倍功半,甚至就中途夭折。 這樣一個 U 型曲線的現象,也帶給我們對人生的一些啟發。中年人很容易因為一些別人很難理解的原因而做出奇怪的行為或選擇,不用覺得奇怪,因為那些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在另一篇文章「四十而大惑 之中年危機」曾經討論過。等到責任卸下之後,人越老,反而越快樂。雖然肉體衰退,但可能因為對生活的欲求降低,人際關係更圓熟,心態的調適更有彈性、有智慧,所以主觀上會覺得更知足幸福。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發現,人所感受到的幸福感其實跟客觀環境或狀態不是直接相關的。 除此之外,人生裡正在進行的各種不同事件、活動、歷程,我們不妨來好好檢視一下,自己正處在哪一個階段?正位於U 型曲線的哪一個區域?這可以幫助我們預測接下來的態勢,聰明一點的話,還可以及早做好心理準備及應對的對策。若能先把自己的狀況調整好,會讓難關好過一點。而當我們正在經歷那個中場時期(可能是低潮,也可能是高壓),我們最好要更積極地去舒解壓力,或補充能量。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 「早知道如此,我就。。。。。。」 這種念頭與台詞,是否也曾經出現在你的腦海裡? 人生充滿了不如人意的時刻,即使懊悔,即使遺憾,我們這種受限於時間的生物,再怎麼神通廣大,仍然只能臣服於時間的流光片羽之中。已經發生的,就是歷史,而歷史是不能改變的。 過去,是不能改變的。真的嗎? 其實,並不盡然。 1990 年有名的電影「魔鬼終結者」,阿諾史瓦辛格的成名作品,其根據的小說原著英文名是 「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故事的一開始,男主角是一個生活枯燥單調的普通老百姓,卻一直夢想著要去火星,而且渴望自己是以一個秘密間諜的身分被派去火星。他太太覺得他天馬行空,整天想著不切實際的事情,嗤之以鼻。他也知道自己這麼平凡,當然永遠都不可能有機會去火星,也不可能成為政府的秘密探員。為了滿足心中想像力的那股強大的力量,他來到一家專門幫人植入假記憶的公司。這家公司讓人把想要經歷卻未曾發生的事情幻化為真實的感受,並強調這個服務的結果品質可保證,不但幾可亂真,甚至比真實發生的事還要更可信。因為你真正的人生記憶會模糊、淡忘,然而植入的記憶卻可以照顧到每個細節,清晰鮮明,讓你不疑有他。 故事後來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電影拍得精彩萬分。但小說本來其實只是一個短篇,重點在質疑人類記憶(意識)的真實性的同時,卻又意外地點出被抹去、忘記的記憶(潛意識)的存在。 何謂過去?過去是存在於我們記憶中的那些事。而記憶來自哪裡?你大概會說,記憶來自曾經發生的事。所以若要改變過去,就得乘坐時光機,回到過去的那個時刻,重新來過。 然而,你不記得的事情,就代表未曾發生過嗎?我們這一生有太多不會記得的事情,似乎那些時光都變成了真空,但是你還是相信自己曾經真實地活過那些時刻,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是空白的。 嚴格地講,我們其實無法證明我們活過那些時刻。當我們思索過去,時間的概念,對我們的意識來說,最重要的依據,其實只有記憶。對人類來說,「過去」是與「記憶」綁在一起的。 記憶有多麼重要?心理學的研究發現,它幾乎就是我們身而為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個基礎與依據。如果沒有記憶,我們會缺乏有意義的自我認知,不知道自己是誰;如果沒有記憶,所謂的過去、現在、未來也沒有意義,時間這樣的概念就根本不存在了。 我們的自我意識以及時間意識,皆來自「記憶」。 正因為如此,失憶這種病症,雖有各式各樣不同的原因及狀況,對當事人的生活所產生的影響,雖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及社交上的,其衝擊卻非常之嚴重。當一個人的記憶一直不停地流失,保存不住,最終將導致他無法正常生活。因為無論對他自己或是旁人而言,要面對的已不再是「能否運作」的問題,而是「是否存在」的問題。 正常人的記憶,雖然是可以保存的,但卻不是固定不變的。像小說裡關於植入假記憶的情景,不但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甚至是早就已經在我們的生活裡屢見不鮮了。 在許多的心理學實驗中,心理學家杜撰某個未曾發生的童年記憶,例如曾經在百貨公司中與父母走散,或曾經坐過熱氣球等等,佐以造假的照片或家人的假供詞,在強烈暗示之下,赫然發現竟可以輕易地植入假的記憶。受試者就像身歷其境一般,振振有詞地以第一人稱描述事件的發生,有場景、細節、及情緒,栩栩如生,就像真的一樣。 自從瞭解了人類的記憶是多麼靠不住,多麼容易在無意識的狀況底下被改變、塑造之後,如今法庭上證人的供詞再也無法具有絕對的有效性。事實上也已經有許多案例,證人甚至受害人本身,所堅稱的指證,在DNA的比對下,被發現是錯誤的,也因此挖出了許多的冤獄。很多時候,我們的大腦會在訊息不完全或不確定時,為了找到答案,自動「腦補」,然後就假戲真做,並堅信不移。這大概也算做一種自我催眠。 我就曾經聽過一個朋友親口告訴我她自己的經驗。有一次她吃晚餐時,不經意跟先生提到她剛才煮的義大利麵條用的那個牌子,但先生卻糾正她,說她剛剛用的並不是那個牌子。她非常確信自己是對的,因為她清楚記得在廚房打開那個袋子時所看到的包裝、字樣、及顏色,歷歷在目。她因此非常固執地認為是先生在亂說。他們爭論了好一會兒,先生嘗試說服不果,最後乾脆走到外面,從剛剛丟出去的垃圾袋中拿出來那個包裝,給她看。她頓時感到如五雷轟頂,因為證據證明了先生是對的。而對她來說栩栩如生的,甚至有視覺記憶的,竟然只是幻覺?啞口無言之餘,一向精明的她第一次深深感受到自己的記憶竟然是不可信的,而她當時還不到40歲。 比起與人爭辯,倒不如直接改變他人的記憶,還比較容易說服別人。 我們的記憶,其實就像可重新讀寫的硬碟一樣:空白的,可以把資料填補上去,即使已經有了內容的,也可以竄改或刪去。 只要記憶改變,過去就改變了。 這其實一點都不玄。幾十年來,認知心理學家及認知行為療法,基本上在做的就是這件事。他們教你努力改變自己對於過去某件事的認知,重新看待,重新詮釋。換了一個系統,就等於換掉了輸出的內容,當你的主觀經驗被改變時,其實就代表你的記憶已被改變,同時你的過去也跟著改變了。 被改變的是客觀的事實嗎?也許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呢?嚴謹地說,「過去」其實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並非客觀的存在。 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乘坐時光機。單單利用自己的心智能力,你我這等凡人,都有能力可以改變自己的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