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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又燦爛的神

首先,我是孤獨的。 我行走在眾人之中,就像每個其他人一樣。 但沒有人看得見我胸口上的那把劍,它等待著被拔除,好讓我可以去除這幾百年以來行走在眾人之中的孤獨。 我知道自己與他人不同:我可以看見過往,我可以自由移動,我可以聽見你心裡說的話。 但我被自己的憤怒詛咒著,無論我有多麼大的能力,我就是無法讓自己掙脫出這枷鎖。 陰雨天的時候,黑雲密佈,厚厚地、緊緊地,你或許能感受到一點點,我的心情有多麼悲傷。   同時,我也是燦爛的。 在眾星之中,我閃爍耀眼,異樣地華麗。 我的舉手投足之間,都是風采,可以叫櫻花在九月綻放,讓塵囂化成悅耳的樂音。 我舉目的視線之內,沒有邋遢過氣的裝飾。 我闊步跳躍在陽台和花園之上,翩翩而至,你只消輕輕看我一眼,就會忍不住炫目神迷。 因為我是群星之最,光彩奪目,無人能與我相比。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魂。我是介於他們之間,又是鬼,又是神。 我有神的形象,有神的心腸,有時候也具有神的能力(當我不悲傷的時候)。 我有鬼的膽怯,我有鬼的困惑,有時候也會像鬼一樣陰暗作祟(那就一點也不光彩)。 你可以叫我「鬼怪」,或叫我「鬼神」,都無所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個孤獨又燦爛的神。   後記: 我不是韓劇迷,但這一齣「孤獨又燦爛的神」令我印象頗深。男主角這樣一個鬼神的形象,就像是隱喻著每一個正在英雄之路上的旅人。我們所以為、期待著的救贖,往往不是終點。孤獨與燦爛,總是必須交錯、共生的。

四十而大惑之中年危機

一向勤儉樸實的先生突然想要買台名貴的跑車,或任性地去做一些自己在年輕時沒有機會去做的事情。 一向溫和的脾氣竟變得吹毛求疵,暴躁易怒。 一向順服配合家人、維持一家生活節奏的妻子,開始變得很有主見,甚至自我中心。 一向精明能幹的女強人卻突然變得退卻、猶豫,懶散。 中年危機一直是我很有興趣研究的一個話題。一開始應該是起因於自己親身經歷到一個長期的、深度的反省及不穩定的自我追尋的狀態。之後我發現身邊同一個年齡層的朋友或尋求諮商者,為數不少地也先後陷於自我疑惑、掙扎、情緒起伏的狀態。這個變化或許強烈、或許細微,或許不盡然全如以上的描述,但仔細觀察你會發現這個反轉的現象還滿普遍的,只是其程度及所造成的衝擊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無論男女,不管是什麼樣的行為或思維變化,其實都是圍繞著一個很類似的點在打轉: 我到底想要什麼? 我真的就是過去幾十年來所活著的那個人、那個樣子嗎? 我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東西,真的是對的嗎? 我的人生是否還有什麼可能?我曾錯過什麼? 我這樣繼續下去是最好的嗎? 我是否還有機會能活得不一樣? 孔子說:「四十而不惑。」但是我所觀察到的恰恰相反!為什麼大家是到了四十反而更加地困惑呢?這個危機的時間點因人而異,早熟一點的人不需要到四十歲就會經歷到,有的人可能要到五十歲甚至更晚才有所體會。無論早晚,為什麼人們會在中年時期出現這樣的一種心理轉變呢? 如果我們簡單地把人生的進程畫成一個像山一樣的曲線,前半段是上坡,我們需要努力爬到頂端,那時不會想太多,只會循著登山的指標前進。差不多到中年的時候,開始感覺到身體狀況跟年輕的時候比起來大不如前;生活、工作上面的壓力已變成一種索然無味的負擔,而不是刺激或挑戰;如果此時在生活或人際關係當中還加上一些複雜難解的頭痛問題,那更是雪上加霜。 對大多數人來說,意識到自己生理上的老化,是第一個當頭棒喝。年輕的時候從來沒去想過這個問題,「老」這個字是與我無關的。好像有個假想,自己永遠都不會老,不用去面對這一天。到此時,你才意識到,人生的那個頂端,那個高潮,已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現在開始是要走下坡的時候了。你可以感覺到那個衰退正要開始,自己已然要面對人生的下半場了。這帶來潛意識裡莫名的慌亂是正常的。若再深刻一點,我們會警覺到,生命原來是有限的(身邊可能已經有些朋友因故早逝了),我們剩餘在世上的時間越來越少。為了彌補這種失落,自然而然我們會回頭去檢視從前的人生,無論是光榮、是平庸,甚至是失敗,不禁開始問自己,過去花這麼多時間,做這麼多事情,到底現在得到了什麼?我曾經為我自己而活過嗎?尤其亞洲人的文化又特別看重集體規範及價值觀,因此我們更容易在年輕時因為家庭及社會而影響了自己人生的重大決定,導致很多人心裡多多少少會有些隱約的缺憾。 其實「四十而大惑」不見得是件壞事,相反的,我很鼓勵人們,到了中年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正在困惑,是一件好事。這表示你的人格正在經歷一個正常的發展途徑。 中年危機在榮格心理學裡面是人格發展的自然現象,也是「英雄之旅」的關鍵期。之前曾提到,本我的人格可以粗略分成有意識與無意識兩個層面。很多人可能都熟悉精神分析(或深度心理學)裡常用的漂浮冰山的比喻。我們一直看到的,都是水平面上的(我們可以意識得到的層面),但是大家並沒有看到,埋在水面下的冰山還有那麼大一塊(潛意識),它是承載著那個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的有意識,是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而如今,沈潛著的那個部份的我,現在正要慢慢地浮出水平面上來了。在中年的時候,以前被壓抑的、埋葬的,甚至你原來所不認識、不知道它存在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冒出來。而這個冒出來的過程當中,會讓你感覺到不舒服,甚至慌亂、疑惑,開始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英雄之旅的開始,首先是「意識化」,知道並承認自己還具有這些不同的面向。接下來應該要進入一個自我反省及積極應對的階段,致力於把所面對的衝擊轉化成邁向成熟的養分。 但是對有些人來說,這並不容易。因為這個潛意識像是一頭野獸,是一個困在我們內心裡面未經馴服的野獸。當我們要讓潛意識慢慢地浮出水面時,基本上要做的事就是要馴服這頭內心裡的野獸。 幾十年前美國有一個著名的歷史學者,坎伯(Joseph Campbell),他研究世界許多古老的神話故事,發現一個奇妙的共通處,就是無論文化、時代、地理的差異,這些故事基本上都可以解讀成一個英雄身負重要的使命,但是在完成這個使命的過程當中,他注定會遭遇到極大的困難或試驗,比如說他可能在路上會碰到兇猛的野獸來向他攻擊。他必須去克服他所面對的困境,甚至幾乎到瀕臨死亡的狀態。然而他一定得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然英雄的故事就沒戲唱了。 一個人心理發展的過程,也就是趨向成熟的過程,其實就是一條「英雄的旅程」。然而一個英雄的旅程絕對不是順利的,他一定會受到兇猛的野獸攻擊,一定會面臨到許多的困境跟挑戰,傷痕累累。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可能非常痛苦,甚至會讓他幾度放棄,但是只有能堅持住的人才能夠走完這條英雄的旅程,才能去救到他所要拯救的人。 在這個英雄的旅程中,真正的危機是什麼呢?真正的危機並不是碰到那些野獸,也不是碰到那些困難跟挑戰,而是當你在碰到那些困難跟挑戰的時候,你決定放棄,你決定要停止成長或不敢突破,那才是真正的危機。 所以,「中年危機」並不是那些你所經歷到的困惑或情緒,也不是那些表面上的衝突,而是你自己的畫地自限,是你的鴕鳥心態,是那些你一再給自己找的藉口。 感謝中年危機,讓我們每一個人至少都有機會成為自己的英雄。

祝你倒楣

祝你時不時地碰到倒楣事 ── 所以你會謹記人生中的機運是多麼重要,成功不是那麼理所當然,還有,別人的失敗也並非他們不夠努力。 祝你在失敗的時候,偶而會被對手幸災樂禍地對待 ── 所以你更能體會到,有風度的運動家精神的重要性。 祝你有時候會被別人忽略 ── 所以你會瞭解被傾聽的重要性。 祝你偶爾感受到痛苦 ── 所以你會更明白,給予別人適時的同情及幫助是多麼有價值。 老實說,不管我有沒有這樣祝福你,以上這些倒楣事遲早都會發生在你身上。而你能否在這些遭遇中獲得什麼好處,取決於你面對負面情況時讀取其意義的能力。 *** 以上這段話,出自美國最高法院(supreme court)的首席大法官,John Roberts,2017年在他兒子的中學畢業典禮上所給予的「給畢業生的祝賀詞」。 在那些「直昇機父母」(helicopter parents,意即隨時在孩子身邊圍繞著轉,保護著孩子的父母)的耳中,這些話聽起來可能很不可思議,甚或刺耳。但真正有智慧的父母細思之下應該都會同意,讓孩子在適當的年紀時親身去體嘗人生中的不順遂,包括考試失利、競賽落榜、錯失大好機會、被不公平地對待、被朋友背叛、被冷落、被排擠、失戀,等等,其實都是幫助他們長大的一種鍛鍊,讓他們能夠更堅強地去面對往後人生中及職場上更嚴峻的考驗。 其實,青少年時期是一個很好的體驗時期,一方面年輕時心智彈性很大,學習很快,會比在30歲才第一次碰到更能累積其價值。他們會以親身經驗記住,原來凡事總有雨過天晴的解決之道,而不會到了思想僵硬的年紀時鑽牛角尖,犯下更大的錯誤。另一方面,在這個時候,父母仍在身邊,可以即時地伸出援手,給予引導,在開明的溝通及對話中開導並滋養脆弱的心靈,讓他們感受到父母的支持,成為他們往後人生中一個安心的支柱。 外表美麗光滑的珍珠,其養成過程充滿了寓意。養珍珠的工人會故意把沙子放進牡蠣的殼裡面,這些沙子其實讓牡蠣很不舒服,但又沒辦法自己把它們吐出去,於是牡蠣會開始借用它本身一部份的精力及養分,把沙子包裹起來,在這個過程中牡蠣需要學會與這些沙子和平共存。當這些沙子最終被包裹了起來,變成珍珠,同時牡蠣也不再有異物感了。而當牡蠣給予的養分越多,珍珠就被養得越大。 這種面對逆境的包容與生存能力,我衷心地希望我的孩子能早日學會。對我來說,身為母親,並不僅僅是讓孩子有一個可以依靠的避風港,而是幫助他漸漸地不再需要過度依賴一個溫暖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