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性格到底會隨環境改變,還是有一個不變的核心? 我相信很多人都曾體驗過,從小到大自己的性格好像是有所改變的。那麼為什麼老祖宗的智慧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開宗明義,讓我先來揭曉我的答案:人的性格是會發展的,但那並不是改變。 發展跟改變是兩個非常不一樣的概念。所謂改變,是一個本質上的改變,表示之前與之後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或者東西。但是所謂的發展,它強調的是「途徑」,就像是從 A 變成 A+,再變成 A++,在這過程中,那個本質是同樣的,但是外貌可能更精緻了。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它到了適當的時機會選擇途徑去發展,但不是改變。而每個人發展的途徑不同,這是受到天生性格與外界環境兩者交互作用之後的結果。 從童年、青少年時期,直到成年之前,我們在這成長過程當中會慢慢嘗試、發現、並截取一些我們最天然的、最合適的、最主要的心理功能,並且成為我們性格當中最凸顯的特質。這是在年輕時別人可以認出我這個人的一些主要特質。這時我們的行為及對於心理功能的運用是不假思索的,就像習慣使用右手的人,很自然地都會先出右手來完成大部份的事情。到了成年以後,因為人生經驗慢慢累積,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我們會發現若完全只依照我們的天性喜好,總是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人事物是不夠的,有時候會導致結不理想甚至負面的結果。於是我們開始學習如何使用別的功能,就是我比喻中的左手(不慣用的那隻手)。當我們有意識地去訓練之後,越來越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左手就變得熟練,可以更容易地被使用,所以當你的右手受傷了,或者是不敷使用時,這時左手就可以適時地進來幫助你來完成事情。 因此,成年後我們並不是就停留在那個所謂天性的自我狀態,我們會變化,但那個變化其實是立基於原本的架構上繼續去擴大。那些變化、發展出來的東西,就好像你多了一些技能或使用的工具,或是穿上一件不一樣的衣服,幫助你去更佳地適應這個社會。因著這樣的發展,我們的性格變得更加的豐富,然而你本質上,裡面的那個人其實並沒有改變,並不是一個從 A 變成 B 這種本質上的改變。就像一朵花一樣,它從一個種子開始,發芽、生長,先有一個小小的花苞,然後含苞待放,到最後盛開,非常亮麗地展現出來。在這個過程當中它只是在成長,但並沒有改變它身為這朵花的本質;它還是同一朵花,並沒有從百合變成玫瑰。 舉例來說,某人天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人,他對情感的感知很敏銳,也很強烈,因此做決定的時候傾向於依感情或價值觀為主要考量。就算他知道理性的選擇是什麼,但感情還是會勝過純粹的理性或邏輯判斷。可是當他長大成年以後,慢慢地在人際關係、工作經驗當中,發現感情用事不能用在所有的事上,有時候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狀況。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使用他的理性功能,當他有意識地這樣去做之後,雖然這個理性功能不是他小時候的偏好,卻會在他成長以後因著許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變成他的一個技能,一個工具。但這並不代表這個人在本質上從一個以感性為偏好的人變成一個以理性為偏好的人,應該說是他在原有的感性基礎上增加了一個理性的工具。當他在外界環境沒有這樣需要的時候,他還是喜歡回到他自己原來最舒服、最天然的樣子,能夠自然、真實地流露他的情感,表現他的情感,別人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性情中人。但不同的是,他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要理性,什麼時候可以放任感性。這就是成熟化的發展。 依照榮格的心理學,人格的發展是終其一生的,而且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狀的。我們會在兩個階段之間來回震盪:一個階段是個人化,藉由分辨自己與他人的差異來淨化自己、穩固自己;另一個階段是社會化,與他人或集體產生共鳴與整合,讓各種的心理原型與一個有意識的自我進行認同及推展。所以,所謂的「本性」是個人化的表現,而後天的發展則是社會化的必要條件。兩者交替的過程帶來的是意識向度的擴充,是創意的賦予,是讓自我的理解達到一個更寬闊的視野及完整性,也正是我一直使命於幫助人們達到的「真情至性的成熟」。
一向勤儉樸實的先生突然想要買台名貴的跑車,或任性地去做一些自己在年輕時沒有機會去做的事情。 一向溫和的脾氣竟變得吹毛求疵,暴躁易怒。 一向順服配合家人、維持一家生活節奏的妻子,開始變得很有主見,甚至自我中心。 一向精明能幹的女強人卻突然變得退卻、猶豫,懶散。 中年危機一直是我很有興趣研究的一個話題。一開始應該是起因於自己親身經歷到一個長期的、深度的反省及不穩定的自我追尋的狀態。之後我發現身邊同一個年齡層的朋友或尋求諮商者,為數不少地也先後陷於自我疑惑、掙扎、情緒起伏的狀態。這個變化或許強烈、或許細微,或許不盡然全如以上的描述,但仔細觀察你會發現這個反轉的現象還滿普遍的,只是其程度及所造成的衝擊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無論男女,不管是什麼樣的行為或思維變化,其實都是圍繞著一個很類似的點在打轉: 我到底想要什麼? 我真的就是過去幾十年來所活著的那個人、那個樣子嗎? 我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東西,真的是對的嗎? 我的人生是否還有什麼可能?我曾錯過什麼? 我這樣繼續下去是最好的嗎? 我是否還有機會能活得不一樣? 孔子說:「四十而不惑。」但是我所觀察到的恰恰相反!為什麼大家是到了四十反而更加地困惑呢?這個危機的時間點因人而異,早熟一點的人不需要到四十歲就會經歷到,有的人可能要到五十歲甚至更晚才有所體會。無論早晚,為什麼人們會在中年時期出現這樣的一種心理轉變呢? 如果我們簡單地把人生的進程畫成一個像山一樣的曲線,前半段是上坡,我們需要努力爬到頂端,那時不會想太多,只會循著登山的指標前進。差不多到中年的時候,開始感覺到身體狀況跟年輕的時候比起來大不如前;生活、工作上面的壓力已變成一種索然無味的負擔,而不是刺激或挑戰;如果此時在生活或人際關係當中還加上一些複雜難解的頭痛問題,那更是雪上加霜。 對大多數人來說,意識到自己生理上的老化,是第一個當頭棒喝。年輕的時候從來沒去想過這個問題,「老」這個字是與我無關的。好像有個假想,自己永遠都不會老,不用去面對這一天。到此時,你才意識到,人生的那個頂端,那個高潮,已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現在開始是要走下坡的時候了。你可以感覺到那個衰退正要開始,自己已然要面對人生的下半場了。這帶來潛意識裡莫名的慌亂是正常的。若再深刻一點,我們會警覺到,生命原來是有限的(身邊可能已經有些朋友因故早逝了),我們剩餘在世上的時間越來越少。為了彌補這種失落,自然而然我們會回頭去檢視從前的人生,無論是光榮、是平庸,甚至是失敗,不禁開始問自己,過去花這麼多時間,做這麼多事情,到底現在得到了什麼?我曾經為我自己而活過嗎?尤其亞洲人的文化又特別看重集體規範及價值觀,因此我們更容易在年輕時因為家庭及社會而影響了自己人生的重大決定,導致很多人心裡多多少少會有些隱約的缺憾。 其實「四十而大惑」不見得是件壞事,相反的,我很鼓勵人們,到了中年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正在困惑,是一件好事。這表示你的人格正在經歷一個正常的發展途徑。 中年危機在榮格心理學裡面是人格發展的自然現象,也是「英雄之旅」的關鍵期。之前曾提到,本我的人格可以粗略分成有意識與無意識兩個層面。很多人可能都熟悉精神分析(或深度心理學)裡常用的漂浮冰山的比喻。我們一直看到的,都是水平面上的(我們可以意識得到的層面),但是大家並沒有看到,埋在水面下的冰山還有那麼大一塊(潛意識),它是承載著那個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的有意識,是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而如今,沈潛著的那個部份的我,現在正要慢慢地浮出水平面上來了。在中年的時候,以前被壓抑的、埋葬的,甚至你原來所不認識、不知道它存在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冒出來。而這個冒出來的過程當中,會讓你感覺到不舒服,甚至慌亂、疑惑,開始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英雄之旅的開始,首先是「意識化」,知道並承認自己還具有這些不同的面向。接下來應該要進入一個自我反省及積極應對的階段,致力於把所面對的衝擊轉化成邁向成熟的養分。 但是對有些人來說,這並不容易。因為這個潛意識像是一頭野獸,是一個困在我們內心裡面未經馴服的野獸。當我們要讓潛意識慢慢地浮出水面時,基本上要做的事就是要馴服這頭內心裡的野獸。 幾十年前美國有一個著名的歷史學者,坎伯(Joseph Campbell),他研究世界許多古老的神話故事,發現一個奇妙的共通處,就是無論文化、時代、地理的差異,這些故事基本上都可以解讀成一個英雄身負重要的使命,但是在完成這個使命的過程當中,他注定會遭遇到極大的困難或試驗,比如說他可能在路上會碰到兇猛的野獸來向他攻擊。他必須去克服他所面對的困境,甚至幾乎到瀕臨死亡的狀態。然而他一定得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然英雄的故事就沒戲唱了。 一個人心理發展的過程,也就是趨向成熟的過程,其實就是一條「英雄的旅程」。然而一個英雄的旅程絕對不是順利的,他一定會受到兇猛的野獸攻擊,一定會面臨到許多的困境跟挑戰,傷痕累累。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可能非常痛苦,甚至會讓他幾度放棄,但是只有能堅持住的人才能夠走完這條英雄的旅程,才能去救到他所要拯救的人。 在這個英雄的旅程中,真正的危機是什麼呢?真正的危機並不是碰到那些野獸,也不是碰到那些困難跟挑戰,而是當你在碰到那些困難跟挑戰的時候,你決定放棄,你決定要停止成長或不敢突破,那才是真正的危機。 所以,「中年危機」並不是那些你所經歷到的困惑或情緒,也不是那些表面上的衝突,而是你自己的畫地自限,是你的鴕鳥心態,是那些你一再給自己找的藉口。 感謝中年危機,讓我們每一個人至少都有機會成為自己的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