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 「你有吃宵夜的習慣嗎?」 如果你可以製作一份簡單易懂的問卷,幫助人們檢測他們自己的飲食習慣,進而推測他們的健康狀態,然後靠著這份問卷賺進上億美金的收入,是不是很酷? MBTI(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這個性格分類工具,在眾多的工具當中可以說是最流行,大概也是史上最賺錢的一個。雖然它的理論源自榮格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s),但是其實它誕生的過程曲折離奇,歷時很久。很多人並不知道它真正的來龍去脈及當初創造出這份問卷的作者,凱薩琳和伊莎貝爾,這對母女的愛恨情愁。 「性格販子」(The Personality Brokers)這本書的作者用偵探般的眼睛,詳細挖掘橫跨整個二十世紀發生在這對母女身上的事蹟,探究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特質,什麼樣的人生經歷,什麼樣的靈感與勇氣,什麼樣的挫折與因緣際會,讓她們倆的心血結晶能夠被廣為流傳?然而,就像很多奉獻一生的藝術家一樣,她們倆其實在生前都沒有因此得到什麼金錢上的利益或他人的敬重。她們只是很熱情且努力地開發這個能幫助人找到自我的工具,而大筆大筆的鈔票,都讓有商業頭腦的顧問公司賺進口袋裡了,到今天還是如此。 到了二十一世紀,因為自我管理及商業心理學的普及,人格測驗變成一種商品。MBTI 令人眼花撩亂且不加區別地擴散,享有驚人的成長及影響力,因此也被草率地利用,導致遭受批評。市面上產生了各式各樣山寨版的問卷,試圖用自己以為行得通的問題來判別人們的性格類型。這些仿效的產品雖然讓 MBTI 變得家喻戶曉,但同時也製造了許多不負責任又誤導人的狀況。 從這本書著墨的角度,不難感受到作者莫薇.安姆瑞之所以對這對母女產生研究的興趣,應該是基於女性主義的議題。在二十世紀初,女性仍然受到諸多限制,不能自由從事高智識的職業。雖然凱薩琳和伊莎貝爾兩人都是家庭主婦,也沒有正式的心理學學位,但這對母女卻靠著自己的學習、領悟、興趣、及意志,過著有意義、有創意、自主的人生。 性別的差異造成人們不僅是在工作上的出路不同,還有家庭、婚姻關係裡面的角色扮演。她們無法改變大環境的條件,因此轉向,把自己的婚姻及家庭視為一份工作來盡心努力,開闢出另一個天地。當時最早的人格行為書籍都是由女性(尤其是母親)所寫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為什麼呢?因為她們近距離地、親身且大量地觀察孩子從出生到長大過程中的變化,還有敏銳地觀察並剖析家庭成員之間彼此的差異及互動。 然而這對母女是如何開始對人格產生興趣,以及想要如何應用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的。 在女兒伊莎貝爾結婚之前,凱薩琳一直堅信人格是在用專業化手段之下培育出來的產物。因為在二十世紀初,一度非常盛行「行為心理學」,這個學派認為人類的行為跟動物一樣,都是靠後天學習而來,完全強調後天及環境的影響,人可以因為環境裡刻意放進去的誘因而被強制訓練成任何模樣。雖然凱薩琳本身是個宗教性很強的人,但當時她認為人格是被教育出來的,而非「人格的不同才是致使個人產生不同理解及內在經驗的源頭」。 1923 年,在女兒已經離家、結婚,而她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失去重心,不知該做些什麼的中年時期,凱薩琳讀到了榮格的「人格類型」一書,驚為天人。她把自己多年來在人格觀察上所得到的結論得到昇華, 同時才發現,過去她曾經認為離經叛道的,所謂個人意識的類宗教經驗,或者個人能量的習慣中心,原來是這麼地真實。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熟讀這本書,勤作筆記,作深刻的內省,並與她自己的人格分類方法作結合。 女兒伊莎貝爾前半輩子都是在家教育(home school),在母親的教育實驗之下受影響, 成為一個在各方面表現優異的高材生。但若看到她在大學裡與母親的風格完全脫線的行徑,你就知道她天生人格特質的潛在力量仍然是強大且不可忽視的。相對於母親的「嬰幼兒實驗室」,伊莎貝爾用婚姻及家庭關係來作為人格類型的實驗室 。雖然榮格本來的語言是艱澀深奧的,目的是在探索人類心靈的深度,但伊莎貝爾不像母親一樣把榮格當成是救世主,也不相信自我是什麼深刻且神聖的東西。她更在乎的是利用人格的分類評估來幫助人們在婚姻關係中了解彼此,以及在工作上自我實踐。伊莎貝爾在尋找她的第一份工作時的困惑,以及「找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浪費時間費力去做別人可以輕鬆完成的工作」,這樣的心情及信仰,奠定了後來 MBTI 這套工具強調天資各異,以及職業配對上的應用。 然而因為二戰及希特勒的政治影響,社會心理學家強烈抨擊所有把人分類的方法。他們認為這是思想的僵化,具有反人文、反啟蒙的傾向。 「為什麼要把人格分類?」身為人格心理分析師,這是一個我常常被人問到的問題。 我的答案總是,就像我們在學生物時,學到如何用「界門綱目科屬種」來為物種分類。這是一種科學方法,幫助我們找到特定一群生物之間的特定異與同,把其中的差異性縮減到幾個基本的、可觀察的重要差異。這樣才能變成一個實用的工具,快速了解某個生物的特性。比如說,蘭花科裡面有上百種不同的蘭花,但當我告訴你這是一朵蘭花時,你至少不會把它想像成玫瑰花。 伊莎貝爾也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這樣的原則,在實用上不切實際。因為你沒辦法把每一個人都納入研究案例,也沒辦法把所有因素統統加進來變成一個超級龐大的系統。」同樣地,若你把每個人都簡約成一個樣子,具有相同的人性及特質,這也是一樣毫無用處。 另一個 MBTI 常常被質疑的問題是準確度。這不是後來才發現的,當年伊莎貝爾在她的實際諮商中就已發現人格類型轉變的案例。她去參考榮格的書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反向轉化(enantiodromia)的心理現象。榮格的心理學充滿了相反與對立的精神,他認為我們在生活中所經歷的各種困惑來自於這些對立所產生的矛盾,而我們心靈的自我救贖就必須能夠在這些對立中找到補償與進行同化。另一個心理學家莫雷(Henry Murray),在哈佛的心理學中心開發人格學概念時, 也在他們開發問卷的過程中注意到結果不穩定的現象。這使他們也不禁思索:難道人格類型並非固定不變? 其實人格是一種時間上的整體,作分析時必須把人的一生,起承轉合,當作一個整體來一起考量,而不是單獨的幾個字母的組合。人格分類的概念雖然注重人的內在及天生的特性,但人生的經歷與成長所帶來的變化不容忽視。年紀與人生階段,在我的人格分析及諮商中佔有非常大的比例及重要性。因為人格是會發展的,而且是朝著一個有目標的方向及路徑(雖然你自己不知道)在前進。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即使在非常誠實、自然的狀態下,但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做出來的結果卻不一樣。 人格的動態的發展,其路徑必須奠基於一個「初始的偏好狀態」,而人格分類嘗試找到的就是你的初始狀態。讓我用系統學的角度來闡釋:每一種類型其實就是一種初始的偏好狀態,而這些初始狀態就影響了你進入系統(人生的環境)之後,較可能選擇的路徑。系統裡發生的事絕對不是靜態的,所以系統的輸出並無法早早被決定。然而根據初始狀態的不同,以及所推測它極可能走的路徑,我們預測的準確度還是可以大大增加。 本書的作者的問道: 「為什麼 MBTI 具有這樣的魔力?為什麼大部分的使用者會對於這套工具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我想,是因為它把心靈的問題及個人救贖的追求,用有形世界所能理解的方法表述出來。藉由發現及培養真實的自我,進而推展出一個人與人之間能更容易互相了解並體諒的世界。
這幾年在網路上有許多不同類型的網紅,其中一種是關於化妝的,大概是很多女性很熟悉的,甚至最近連男生的化妝教學也開始流行了。大多數的化妝網紅是教人化妝的技巧,但其中有一種類別點擊率很高的,就是 before and after ── 像看魔術表演一樣,看這些人如何運用高超神奇的化妝術,把一張其貌不揚的臉在短短時間內變成沈魚落雁般、令人驚艷的女神面容。這種號稱整形級的化妝術,看了不得不令人嘆為觀止,不得不相信 Everything is possible! 對照20年前的化妝技巧,有一個步驟是以前幾乎很少使用或強調,但現在卻是基本步驟之一的,叫做「修容」。什麼叫做修容?簡單說,就是利用刻意加上的陰影來打造深邃的五官線條,例如讓臉頰看起來小一點,讓眼睛看起來深一點或大一點,讓鼻子看起來高挺一點,等等。這對於臉部較為扁平的東方人來說,特別具有加分作用。 這些刻意加上去的陰影,其實顏色及份量都不多,但卻可以在整體感上製造出微妙的差異,讓整張臉瞬間變得更加立體。說穿了,它就像是在一張人臉的畫紙上作畫一樣,無論是素描還是水彩,畫家必須補捉光線落在物體上的角度,不但要知道明亮處在哪裡,也要找到陰影在哪裡。若沒有陰影,呈現出來的東西勢必平平板板的,很無趣,也不真實。 人性也是如此,有光明,也有陰影。 陰影雖然是配角,但若沒有它,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那一定是怎麼看,怎麼假。雖然陰影本身好似沒什麼價值,但若能和其他面向集合在一起,就可以成就一幅有意義的圖案。在人生各式各樣的經驗及歷程中,我們其實應該學習找出,並且承認自己的陰影。我們應該接納那些陰影,感激那些陰影,是它們讓我這個人變得立體,變得真實,變得美麗。 同樣的,別人身上也是有亮處,亦有陰影的。能同時看到別人身上的亮點與陰影,表示我們懂得取角度,切換觀點,而非缺乏彈性與包容。 在諮商時,我得常常提醒人們,不管你對哪一種性格的人特別感冒,都別忘了,所有的特質都是一刀的兩刃,從某個角度看是缺點,但一定也存在另一個角度,是可以讓它變成優點的。反之亦然。你看到的某個亮點,從別人的角度看也許會是陰影呢!只是因為你們站在不同的角度,甚至是以不同的場景來衡量。若換了一個時空背景,所謂的優點及缺點可能會完全相反! 例如,現代的社會鼓勵孩子們有主見、有創意,但若早生個50年,太有想法的小孩大概會被長輩們討厭、打壓、說不懂事。以前的年代認為小孩應該「有眼無嘴」,乖乖遵循傳統窠臼的小孩才是模範生。另一個例子,不同文化造成對於一些事物具有不同的價值判斷,比如說二十世紀初期到中期,科學方法被奉為所有學科追求真理的圭臬,然而在提升人類精神生活與美感的需求裡,講求科學及效率來解決問題的能力則可能變得一文不值。又,從西方近代以來所奠定的民主制度,好像是目前每個國家都要效法並發展的目標,但誰又知道,過了一兩個世紀之後,人類是否會發現民主制度越來越多的弊病,而遭淘汰?或至少並非適用於所有地區與國情? 所以,讓我們更立體地來看待自己,看待他人。不只是針對個人,甚至還包括了和自己相異的群體、國家、及文化。真實地認識自己及他人,最大的價值在於讓我們的眼睛變得敏銳,可以同時看到每個人的亮點與陰影,而不是只是單向地擁護某一種特質,或批評某一種特質。 因為有陰影,我們才會注意到光明面,只是我們的眼睛總是習慣被明亮的東西吸引,而忽略陰影的存在。 畢竟,光明與陰影,一定是共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