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兒子看了一個節目,是在人群中「捉地鼠」。所謂捉地鼠,就是找到那個和別人不一樣的黑馬,比如說這一群人(約 8到 10人)的共同性是喜歡打棒球,他們就會安插一個不是棒球迷的地鼠,埋伏其中,融入在群體的對話及互動中,假裝自己跟他們一樣,然後叫所有參與者猜哪一個人是假的。通常每一輪給他們10分鐘的時間去對話,然後每個人各自猜測誰是那個地鼠。每一輪會淘汰掉一人,反覆進行,直到剩下最後一個倖存者,才會揭曉答案。題目的性質各式各樣,比如說一群國中生當中混進一個五年級的小學生,或一群篤信的教徒裡混進一個無神主義者,等等。 兒子津津有味地跟我提到這個遊戲,發現要單單從觀察人們的互動中找到地鼠還真不容易,因為那些地鼠演技太好,常常可以安全蒙混到最後。他說他曾經成功地猜到一次,得意洋洋地,問我要不要來試試看。我本來沒什麼興趣,但既然他興致勃勃,我就答應姑且試之。 他讓我看了5集,結果每一集我都是在他們開始說話後的一分鐘之內就捉到了,而且大多是在那個地鼠一開口說第一句話,我就知道了,幾乎是立即感應。若不是我指的第一個人,頂多就是第二個。兒子驚嚇得下巴都掉下來,他看了幾個小時的節目,我總共只花了不到十分鐘就一一攻破,完全沒有挑戰性可言。 我用很神秘的笑容跟他說:「記住了,你媽是自動測謊機。」 前兩篇關於機率決策的文章,我舉例了關於來自於直覺的謬誤。的確,我們的大腦經常貪快、走捷徑,會讓我們的思考不夠完整、精確,一不小心誤入陷阱。 但是我們不是也常常聽到有人說直覺很準,很有用嗎?也沒錯,利用直覺,無須想太多,就知道答案是什麼,像上面的「捉地鼠」例子,就是一個「快、狠、准」的直覺表現。 「快思慢想」(Thinking, Fast and Slow)這本書把人們思考的路線分為兩種系統,一種是快的,走捷徑的,稱之為「系統一」,另一種是較慢的,經過有條理的運算(思考),稱之為「系統二」。而另一本書很有名的書,「決斷2秒間」(Blink),則是探討直覺的驚人準確性。這種直覺好像根本不需要收集任何資訊,就能在一眨眼的瞬間辨別真假。但若你去問本人怎麼辦到的,他並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此這種神準的直覺就像是一種天生的本領。在這本書的一開頭,作者就說了一個關於價值昂貴的古蹟藝術品的真偽之辨的真實故事。博物館聘請專業公司,花費大把人力、金錢、及時間,去做辨識,幾經驗證,原以為千真萬確,終於下手購入,之後竟還是被某個經驗豐富的專家在幾秒內一眼看穿,證明原來是個鷹品。大費周章之後所得的結論,還不如兩秒內的直覺判斷。具有這種神力,不用費心去收集、分析資訊,真的省事很多啊! 到底直覺是可靠的嗎?我們可以依賴直覺嗎?但之前又說過它會造成許多判斷上的謬誤,不是嗎? 其實,直覺有兩種。 在英文裡,直覺可以用 heuristics 或 intuition 這兩個字,但這兩者的概念是不一樣的。 Heuristics 強調的是「啟發的過程」。它採用簡單的邏輯或常識,用簡化的方法來解決問題。但它的本質是探索性的,也就是說,它還是需要經過一個思考、發現的過程,但重點是「簡化」了需要用到的資訊及步驟,以降低這個過程所需要付出的努力。比如說把分析的過程從5 個步驟簡化到2 個步驟,把使用的資訊從 100% 或 80% ,縮減到 50% 或30%。 Intuition 更多意味著的是一種「整合的能力」,它是自然的,不需要花力氣,也不需要去推理。它在第一時間內已經迅速且自動地把多元的資訊整合完成,像看到一個立體拼圖一樣,從0 到1 的跳躍,是一步到位,根本連簡化的空間都沒有(不需要)。 所以 heuristics 基本上仍算是經過思考(推理)的,只是非常化約,是一種「簡化的過程」。而 intuition 則是反射性的,就像膝蓋的反射動作一樣,迅速立即,但其背後的機制卻是複雜且完整的,並不馬虎。 之前我曾提醒勿犯的那種推理謬誤,來自於前者,heuristics,那是一種簡化、偷懶的直覺。而令人印象深刻的 intuition,則是那種難以言傳的「神來之筆」。 雖說 Intuition 是一種能力,但能力既可以是與生俱來,也可以是後天經過訓練培養出來的。 那些具有神來之筆的的直覺的人們,雖然被問到的時候,無法具體解釋他們到底是如何在第一時間就如此迅速做出正確的判斷,但根據大腦神經科學的研究,發現這種現象發生時腦部運作的路徑跟一般使用理性思考的過程(包括那種簡化、偷懶式的)是不一樣的。一般分析推理的過程會循序去調度、運用好些個單一區域,最後再去做認知判斷。但神準的直覺,其運作比較像是利用大腦裡面早已經建立好的一個高速網路系統,各區域像是百花齊放似地瞬間完成了知覺資訊的整合,所以當事人是不自覺的,不刻意的。 所以 intuition 的重點是那些早已經建立好的高速網路系統。為什麼那些人的腦中會有這種系統存在?在「決斷2秒間」書中,作者所舉的許多真實故事的例子,他們多半是經由長年累月在職場或相關經驗中累積下來的。當我們對某件事物非常熟悉,經歷並觀察過千百種不同版本的變化,經常使用到這樣的認知過程,那些資訊不但被儲存在大腦中,而且腦細胞們知道這些資訊經常要被用到,且都是經過同樣的連結道路。既然是常常要走的路,車流量大,乾脆就建一條高速公路吧!連結的加深,就像是把之間的溝通管道拓寬一樣,從二線道變成十線道,速限從 50 上升到 200…
這幾年在網路上有許多不同類型的網紅,其中一種是關於化妝的,大概是很多女性很熟悉的,甚至最近連男生的化妝教學也開始流行了。大多數的化妝網紅是教人化妝的技巧,但其中有一種類別點擊率很高的,就是 before and after ── 像看魔術表演一樣,看這些人如何運用高超神奇的化妝術,把一張其貌不揚的臉在短短時間內變成沈魚落雁般、令人驚艷的女神面容。這種號稱整形級的化妝術,看了不得不令人嘆為觀止,不得不相信 Everything is possible! 對照20年前的化妝技巧,有一個步驟是以前幾乎很少使用或強調,但現在卻是基本步驟之一的,叫做「修容」。什麼叫做修容?簡單說,就是利用刻意加上的陰影來打造深邃的五官線條,例如讓臉頰看起來小一點,讓眼睛看起來深一點或大一點,讓鼻子看起來高挺一點,等等。這對於臉部較為扁平的東方人來說,特別具有加分作用。 這些刻意加上去的陰影,其實顏色及份量都不多,但卻可以在整體感上製造出微妙的差異,讓整張臉瞬間變得更加立體。說穿了,它就像是在一張人臉的畫紙上作畫一樣,無論是素描還是水彩,畫家必須補捉光線落在物體上的角度,不但要知道明亮處在哪裡,也要找到陰影在哪裡。若沒有陰影,呈現出來的東西勢必平平板板的,很無趣,也不真實。 人性也是如此,有光明,也有陰影。 陰影雖然是配角,但若沒有它,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那一定是怎麼看,怎麼假。雖然陰影本身好似沒什麼價值,但若能和其他面向集合在一起,就可以成就一幅有意義的圖案。在人生各式各樣的經驗及歷程中,我們其實應該學習找出,並且承認自己的陰影。我們應該接納那些陰影,感激那些陰影,是它們讓我這個人變得立體,變得真實,變得美麗。 同樣的,別人身上也是有亮處,亦有陰影的。能同時看到別人身上的亮點與陰影,表示我們懂得取角度,切換觀點,而非缺乏彈性與包容。 在諮商時,我得常常提醒人們,不管你對哪一種性格的人特別感冒,都別忘了,所有的特質都是一刀的兩刃,從某個角度看是缺點,但一定也存在另一個角度,是可以讓它變成優點的。反之亦然。你看到的某個亮點,從別人的角度看也許會是陰影呢!只是因為你們站在不同的角度,甚至是以不同的場景來衡量。若換了一個時空背景,所謂的優點及缺點可能會完全相反! 例如,現代的社會鼓勵孩子們有主見、有創意,但若早生個50年,太有想法的小孩大概會被長輩們討厭、打壓、說不懂事。以前的年代認為小孩應該「有眼無嘴」,乖乖遵循傳統窠臼的小孩才是模範生。另一個例子,不同文化造成對於一些事物具有不同的價值判斷,比如說二十世紀初期到中期,科學方法被奉為所有學科追求真理的圭臬,然而在提升人類精神生活與美感的需求裡,講求科學及效率來解決問題的能力則可能變得一文不值。又,從西方近代以來所奠定的民主制度,好像是目前每個國家都要效法並發展的目標,但誰又知道,過了一兩個世紀之後,人類是否會發現民主制度越來越多的弊病,而遭淘汰?或至少並非適用於所有地區與國情? 所以,讓我們更立體地來看待自己,看待他人。不只是針對個人,甚至還包括了和自己相異的群體、國家、及文化。真實地認識自己及他人,最大的價值在於讓我們的眼睛變得敏銳,可以同時看到每個人的亮點與陰影,而不是只是單向地擁護某一種特質,或批評某一種特質。 因為有陰影,我們才會注意到光明面,只是我們的眼睛總是習慣被明亮的東西吸引,而忽略陰影的存在。 畢竟,光明與陰影,一定是共存的。
人的性格到底會隨環境改變,還是有一個不變的核心? 我相信很多人都曾體驗過,從小到大自己的性格好像是有所改變的。那麼為什麼老祖宗的智慧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開宗明義,讓我先來揭曉我的答案:人的性格是會發展的,但那並不是改變。 發展跟改變是兩個非常不一樣的概念。所謂改變,是一個本質上的改變,表示之前與之後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或者東西。但是所謂的發展,它強調的是「途徑」,就像是從 A 變成 A+,再變成 A++,在這過程中,那個本質是同樣的,但是外貌可能更精緻了。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它到了適當的時機會選擇途徑去發展,但不是改變。而每個人發展的途徑不同,這是受到天生性格與外界環境兩者交互作用之後的結果。 從童年、青少年時期,直到成年之前,我們在這成長過程當中會慢慢嘗試、發現、並截取一些我們最天然的、最合適的、最主要的心理功能,並且成為我們性格當中最凸顯的特質。這是在年輕時別人可以認出我這個人的一些主要特質。這時我們的行為及對於心理功能的運用是不假思索的,就像習慣使用右手的人,很自然地都會先出右手來完成大部份的事情。到了成年以後,因為人生經驗慢慢累積,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我們會發現若完全只依照我們的天性喜好,總是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人事物是不夠的,有時候會導致結不理想甚至負面的結果。於是我們開始學習如何使用別的功能,就是我比喻中的左手(不慣用的那隻手)。當我們有意識地去訓練之後,越來越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左手就變得熟練,可以更容易地被使用,所以當你的右手受傷了,或者是不敷使用時,這時左手就可以適時地進來幫助你來完成事情。 因此,成年後我們並不是就停留在那個所謂天性的自我狀態,我們會變化,但那個變化其實是立基於原本的架構上繼續去擴大。那些變化、發展出來的東西,就好像你多了一些技能或使用的工具,或是穿上一件不一樣的衣服,幫助你去更佳地適應這個社會。因著這樣的發展,我們的性格變得更加的豐富,然而你本質上,裡面的那個人其實並沒有改變,並不是一個從 A 變成 B 這種本質上的改變。就像一朵花一樣,它從一個種子開始,發芽、生長,先有一個小小的花苞,然後含苞待放,到最後盛開,非常亮麗地展現出來。在這個過程當中它只是在成長,但並沒有改變它身為這朵花的本質;它還是同一朵花,並沒有從百合變成玫瑰。 舉例來說,某人天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人,他對情感的感知很敏銳,也很強烈,因此做決定的時候傾向於依感情或價值觀為主要考量。就算他知道理性的選擇是什麼,但感情還是會勝過純粹的理性或邏輯判斷。可是當他長大成年以後,慢慢地在人際關係、工作經驗當中,發現感情用事不能用在所有的事上,有時候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狀況。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使用他的理性功能,當他有意識地這樣去做之後,雖然這個理性功能不是他小時候的偏好,卻會在他成長以後因著許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變成他的一個技能,一個工具。但這並不代表這個人在本質上從一個以感性為偏好的人變成一個以理性為偏好的人,應該說是他在原有的感性基礎上增加了一個理性的工具。當他在外界環境沒有這樣需要的時候,他還是喜歡回到他自己原來最舒服、最天然的樣子,能夠自然、真實地流露他的情感,表現他的情感,別人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性情中人。但不同的是,他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要理性,什麼時候可以放任感性。這就是成熟化的發展。 依照榮格的心理學,人格的發展是終其一生的,而且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狀的。我們會在兩個階段之間來回震盪:一個階段是個人化,藉由分辨自己與他人的差異來淨化自己、穩固自己;另一個階段是社會化,與他人或集體產生共鳴與整合,讓各種的心理原型與一個有意識的自我進行認同及推展。所以,所謂的「本性」是個人化的表現,而後天的發展則是社會化的必要條件。兩者交替的過程帶來的是意識向度的擴充,是創意的賦予,是讓自我的理解達到一個更寬闊的視野及完整性,也正是我一直使命於幫助人們達到的「真情至性的成熟」。
2019 年四月在韓國發行,BTS 發燒全世界的熱門饒舌歌曲:「引言:面具人格」(Intro: Persona) ,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我將其歌詞以中文意譯如下: ==================================== 我是誰?這個我問了一輩子的問題,或許永遠都不會找到答案。 若我能用三言兩語就回答,那上帝就不用創造眾多不同的美麗存在。 你覺得呢?你現在心情如何?其實我過得很好,但是有點小小的不對勁。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狗,是豬,還是其他的什麼?但人們總會主動把珍珠獻給我。 跟以前比起來,我現在笑得更多。 我以前曾經夢想要當個 Superhero ,現在似乎已經實現,但同時雜音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加速」,有人説「停止」, 有人說「仰望那片森林」,有人說「看看那些野花」。 我的影子,我曾叫他優柔寡斷先生,但從此以後他卻大辣辣地, 在舞台底下 ,在燈光背後,跟著我,怒視著我,像個焦灼的熱氣。 喂!你忘了當初怎麼開始的嗎?那時候,為了有人願意來聽,你努力苦幹, 有時候講的都是胡言亂語,就像喝醉了酒說的話一樣,那麼幼稚。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做音樂;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談真理;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有志向;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成為別人的靈感泉源。 我很清楚自己的缺陷,或許那就是我僅有的。 這個世界其實根本不在意我是否笨手笨腳, 那些我曾經惱恨的事,已不再困擾我, 它們讓我每天晚上跌跌撞撞地,直到受夠了, 然後習慣性地扭曲那些不能再回頭的時光,每次都叫我再重新來過。 第一個問題,我的名字,那三個音節, 應該要先加上「但是」這個字。 所以,我再問一次:我究竟是誰? 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想讓一切死去,還是繼續往前,甚至飛起來? 你的靈魂在哪裡?你的夢想在哪裡? 你以為你是活著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名字是R。 這是我記憶中,同時也是人們所知的「我」, 這是我為了表達自己而創造出來的「我」。 或許一直以來我都在騙人,但我不再感到羞愧,這是我的靈魂藉以摸索的地圖。 親愛的自己,你千萬不要忘了自己的體溫,你無須溫暖,也無須冷漠。 雖然有時會偽善,有時又裝得很壞,但這就是我的氣象偵察站,我因此有了方向。 那個我想成為的「我」,那個人們所渴望的「我」; 那個你愛的「我」,那個我創造出來的「我」; 那個笑著的「我」,那個有時泛著淚水的「我」, 即便此時此刻,都正在活生生地呼吸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