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當新冠狀病毒 COVID-19 的疫情延燒到美國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在超市及大賣場搶購、囤積生活物資。雖然之前已經聽聞口罩、洗手液、酒精消毒用品,甚至連衛生紙都被搶購一空,但當我去超市買東西時,看到架上果真空空如也的景象,還是令我哭笑不得。 就有腦筋動得快的人,利用這樣的群眾恐慌及搶購心態,大發災難財。在田納西州有一對兄弟,開了1300英哩的車,一路到每個店裡買光所有的洗手液。他們總共囤積了一萬多瓶的洗手液,拿到網路上(Amazon)販售。原本一瓶只需兩、三塊美金的洗手液,竟可以飆賣到八十塊,仍然很多人願意購買。 我不是要討論這種發災難財的惡劣行為,而是要討論這種好似世界末日或戰爭來臨的搶購物資的心理狀態。 為了衛生及防護理由,購買洗手液及口罩等,是可以理解的。食物也可以理解,因為面對緊急狀態,害怕將被迫關在家裡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出門。但衛生紙呢?它好像不是那麼必要的生活必需品吧?雖然沒有它,對於習慣文明生活的人們來說是不太方便,但若真冷靜思考一下,它的優先順序對於任何一種災難性的生存應變來說,都是很低的。 那大家為什麼要搶購衛生紙呢? 答案很簡單,這是人性。 跟隨眾人的腳步,別人做什麼,我就跟著做,一定不會錯!在社會心理學裡面,這叫做「從眾效應」(conformity)。 關於從眾效應,最早在 1932 年的心理學家 Jenness 及1935 年的 Sherif ,都在實驗性的研究中發現,在情況曖昧不明的時候,人們很自然會採用別人的意見或作法,人們會不自主地覺得和別人做一樣的事就準沒錯。最有名的是 1951 年的 Asch 的實驗,證明了「同儕壓力」這件事。 實驗中,被測試者面對圖紙上一條標靶線(target line),以及另外三條長短不一的線,選出三條中哪一條線的長度是跟標靶線一樣長。答案通常都是很明顯的,小學生都可以馬上看得出來。每一組有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人是真的被測試者。他並不知道其他七個人其實都是「樁腳」,他們早已被告知要給予錯誤且統一的答案。因為給答案時每個人都必須大聲說出來,也就是說,你會讓別人知道你的選擇。而那個無辜的白老鼠,就在聽到別人一個接著一個的錯誤答案下,非常疑惑地,一邊納悶著別人怎麼會對於那個他看來明明是錯的答案那麼有自信,一邊就漸漸地放棄了自己的質疑,最終投降於「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一定就是正確的答案」。 從眾效應,其實還分成幾種不同類型。比如說,單純的順從當下的環境或是同儕壓力,英文叫做 compliance。另一種則更進一步,加之內化(internalize)成自己的價值觀,即使身邊已經沒有同儕壓力,還是會自願服從,甚至傳遞下去。在我們所從屬的某個特別團體裡面,因為身為一份子,我們難免必須遵從一些「公約」,這些是比較表面行為上的,緣於對團體的認同感(identification)。還有一種叫做 ingratiational(逢迎討好的),目的是為了得到某種團體的好處或獲取別人的好感,而不是因為擔心被別人排擠,這在政治或選舉上很常見。 關於從眾效應,有許多人做過不同的社會實驗,有興趣的人可以觀看以下的影片。 https://youtu.be/BgRoiTWkBHU https://youtu.be/YOLLRBSJQMM 看到這些實驗結果,好笑之餘,你是否也驚訝於人們是多麼地容易受到身邊的人影響?別太自信地說自己不會這麼盲目,那些受試者都是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無關乎生活背景或教育水平(性格差異倒是會有些影響)。我們跳脫不了的事實是,我們就活在一個由人群組成的社會裡面,長年以來社會化的結果,已經讓我們學習到維持社會和諧的重要性,這是個體要在聚落保存當中生存下去,以利物種團結抵抗外侮,所必須遵從的法則。 但是因著它變成一種文化,變成一種潛意識的壓力,當眾人的選擇或行為是值得懷疑的時候,當我們需要去分辨、判斷的時候,常常就讓我們欠缺思考的能力。或者是即使做了思考,卻欠缺一股「和別人不一樣」的勇氣。畢竟,「眾志成城」,孤伶伶的意見,深怕到頭來若是錯的,會更加的孤單。 誰是對的呢?從眾隨行,還是特立孤行? 我只能引用兩年前剛過世的英國天文物理學家史蒂芬‧ 霍金(Stephen Hawking),在他的名著「時間簡史」裡曾說的: 「無論結果會是什麼,只有時間可以告訴我們答案。」 “Only time, whatever that may be, will tell.”
曾經在 Netlfix 上看過一部挺有趣的電視影集,叫做 100 Humans。 它不是劇情影集,而是真人實境,內容是經過精心安排及設計的社會心理學的實驗紀錄。節目組從美國各州徵選了共 100 個在性別、年紀、族裔各方面多元的參與者。他們聚集在一個特定的地點,共同生活幾個星期,這期間每天的任務就是聽從節目的安排,從事一些他們事先不知道真正的實驗目的是什麼的活動及任務,到了傍晚才會向他們公布當天的實驗內容及結果。 在第一季當中,實驗的題目包括了社會偏見,性別差異,五官知覺的有效性,痛楚和愉悅對人類行為造成的不同影響,人們如何判斷他人的吸引力,等等。這些題目很多都是已經在實驗心理學的研究上已知且有名的,但這個節目既然不是以學術研究為目的,所設計出來的實驗以及那些受試者的反應及互動,就更具有趣味性。 其中一集針對的是年齡的議題。受試者被分成 20幾歲、30幾歲、40幾歲、50幾歲、及60歲以上,共5 個組,接受一樣的任務,看看哪一組的表現比較好。其中一個任務是同心合力組裝一個家俱。每一組裡面只有一個人能看到組裝說明書,他與團隊其他成員是隔離的,他得用無線對講機把說明書的內容說給另一個配有對講機的組員聽。困難的是,說明書只有圖片,沒有文字,他得想辦法把圖畫化成語言一一描述出來。這還不是唯一的挑戰,那個收到訊息的人必須當場傳達出來給其他那些正在動手組裝的組員們,然而他的眼睛是被蒙住的,看不見那些複雜的零件及其他組員們的動作。這過程會考驗到他們的溝通能力,團隊合作能力,理解力,及實踐力。沒有時間限制,就看誰先完成合格的組裝。 如果要下賭注,你會賭哪一個年齡組的人會勝出呢? 一般人的認知是,20幾歲的年輕人太過毛躁,社會經驗不足,溝通能力及團隊合作能力應該不及較為成熟的中年人。而另一方面,年紀大的老年人行動力不夠,做事速度慢,不具競爭性。這樣衡量之下,正值事業高峰的中年人應該是集兩者之大成,勝出的機率是最高的。 結果呢?60歲那一組不慌不忙地在最短時間內完成,總共只用了23分鐘。第二名是20歲那一組,花了35 分鐘。然後50歲緊接在後(38分鐘)。30歲那一組在過程中遇到極大的溝通問題,兩位持有對講機的組員雞同鴨講,互相不爽,完全幫不上任何忙,結果動手的組員們靠著自己的猜測及常識完成組裝,他們所花的時間是45分鐘。最慘的是40歲那一組,好像看不出他們到底有什麼大問題,但遲遲進展有限,到後來每個人看起來都很挫折的樣子,缺乏動力,工作人員只好出面提早結束,同意到此為止。40歲那一組是唯一沒有完成任務的,離開時每個人都垂頭喪氣。 你會對這個實驗結果感到意外嗎?如果你曾經讀過 Daniel Pink 所寫的書, ”When: The Scientific Secrets of Perfect Timing”(什麼時候是好時機?),你就不會意外了。在這本書裡面,作者根據許多研究發現及舉例,重複說明一件全世界共同的人類現象:中間點是我們能量最低、心情最差、最容易犯錯的時候,包括年齡。 雖然萬事起頭難,但中途才是考驗耐力的最大挑戰。 2010 年社會學家在美國做了一個關於不同年齡層的人們的身心健康及幸福狀態的做調查,從18歲85歲,結果發現是一個 U 型曲線。如果把20歲左右的年輕人的狀態當作初始值,到了30歲末開始明顯下降,40、50歲時期是衰落的谷底。到了將近60歲,曲線又開始往上回升。這種隨著時間點的能量轉折的 U 型曲線,在許多不同的情境都可以看得到,包括公司內部的計畫執行成效,甚至是我們從早上起床,直到晚上睡覺前,一整天裡的精神狀態、體能、動力、人際關係,都呈現出類似的 U 型曲線。 從時間軸的觀點來看,任何一個有時間限制(有終點的)活動、歷程、或工作,其實都會經歷類似的 U 型曲線。事件一開始的新奇感會帶來興奮及能量,但到了某個節點,會開始變得像例行公事一樣,無聊,缺乏動力及能量。等到時間慢慢流逝,當人們開始意識到這個歷程或活動正在接近尾聲時,突然又會想要好好把握剩下的時間,因此又開始聚集能量,重新振作或做突破。 中間點,注定就是一個容易疲累、缺乏能量的時段。如果不適時休息或補充能量,硬要勉強,多半是事倍功半,甚至就中途夭折。 這樣一個 U 型曲線的現象,也帶給我們對人生的一些啟發。中年人很容易因為一些別人很難理解的原因而做出奇怪的行為或選擇,不用覺得奇怪,因為那些事只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在另一篇文章「四十而大惑 之中年危機」曾經討論過。等到責任卸下之後,人越老,反而越快樂。雖然肉體衰退,但可能因為對生活的欲求降低,人際關係更圓熟,心態的調適更有彈性、有智慧,所以主觀上會覺得更知足幸福。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發現,人所感受到的幸福感其實跟客觀環境或狀態不是直接相關的。 除此之外,人生裡正在進行的各種不同事件、活動、歷程,我們不妨來好好檢視一下,自己正處在哪一個階段?正位於U 型曲線的哪一個區域?這可以幫助我們預測接下來的態勢,聰明一點的話,還可以及早做好心理準備及應對的對策。若能先把自己的狀況調整好,會讓難關好過一點。而當我們正在經歷那個中場時期(可能是低潮,也可能是高壓),我們最好要更積極地去舒解壓力,或補充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