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我正在廁所吹頭髮的時候,謙謙突然哭著衝進來。 「我不要它這樣一直掉下來!」 他一邊哭,一邊生氣地把東西丟在地上。 原來是他正背著一個別人送的小狗背包,但那是設計給比較大的小朋友的,背帶較長,即使已經調整至最短,三歲的他背起來還是不時從肩上滑落下來。 這是他今天剛剛收到的禮物,正新奇興奮地想要背著到處走。但是不停掉落的肩帶讓他很困擾,雖然他已經試著要抓住它不讓掉落,最終還是被搞得很煩,挫折地爆發出他的情緒。 「怎麼了?是什麼事情呢?」 一邊語帶關心地問,我仍「老神在在」地繼續吹我的頭髮。 雖然我一眼就猜得出來是怎麼回事,但是我這樣問,刻意要他自己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情。我的用意有二: 1. 別人不是他肚裡的蛔蟲,不要期待別人在他帶著怒氣跑來的時候,可以神奇地知道他的情況,且對他的需要做出立即回應或立即滿足他的需要。我要他自己描述給我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非常重要,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第一步。 2. 我不隨著小孩的負面情緒起舞。我想教會他意識到,即使他覺得他的天快塌下來了,在他能取得別人的瞭解於同意之前,別人仍有別人的生活空間,不一定是他可以侵犯或打擾的。這是教他人與人之間是有界線(boundary))的,即使親如父母,也不該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讓彼此的情緒混淆不清,不是一件好事,而我發現在這東方文化裡卻是一個特別常見的問題。 當然,這樣的刻意不立即回應,是先經過判斷的,我知道現在不是緊急狀況,非關身體安全或心理創傷。 「它一直掉下來!我不要它這樣一直掉下來!」 「是什麼東西一直掉下來?是你的小狗背包嗎?」 「對!是小狗背包!」他氣急敗壞地說。 「小狗背包一直掉下來,所以呢?」 溝通的第二步,我要他學會說出自己的情緒。 「我不喜歡小狗背包!」 有時候小孩,即或是成人,並不懂得如何向別人適當地表達自己的情緒。有時候他們甚至是不知道(沒有發現到或釐清)自己的情緒,下意識地只想到要怪罪他人。 現在我關掉吹風機,蹲下來。我的動作表示我已經開始關心他的情況,願意放下自己手邊的事,給他注意力,來協助他。 我跟他說: 「你不喜歡小狗背包,因為它一直掉下來。對不對?」 「對!」 「所以,你是覺得怎麼樣?很生氣?還是很傷心?」 我想引導他說出自己的感覺。在他還不夠成熟可以自己主動說出來之前,我必須給他一些幫助。給他幾個選項,讓他從中找到答案是很好的辦法。 「很生氣!」 「好,我知道了。小狗背包一直掉下來,所以你很生氣。」 身為一個聆聽者,我用復述的方法讓他確知我現在已經瞭解發生什麼事情以及瞭解他的感覺了。他知道我正在參與這個溝通,在潛意識裡這會讓他覺得被認同,情緒比較容易能平靜下來。 到目前為止,有些人看到這裡可能已經很不耐煩了。其實性急如我,也不見得每一次發生問題的時候(尤其是緊急狀況)都能如此不慌不忙地和他對話。但我知道這每一個步驟都是有意義的,在日常生活中反覆這樣做,希望能讓孩子在不知不覺間學會這種合理的思考及行事模式。 「你把小狗背包丟在地上,是不是你不要它了?」 「對,我不要它了!」 照我原本的個性,通常我就會說: 「好,那媽媽把它拿去垃圾桶丟掉。」這種作法背後其實是嚇唬還有失去耐性的成分居多。但我想用更理性一點的方式來解決目前的問題。 「你以後都不想要再背小狗背包了嗎?那我就把它丟掉或送人。還是你希望能把它修好,不會一直掉下來,這樣你就可以背了?」 有時候小孩情緒很激烈,不能很快地安靜下來好好對話。那我就會說: 「生氣沒有用!(這句話是謙謙從baby時我就常常對他說的銘言。)你再繼續這樣哭哭鬧鬧也沒辦法把小狗背包修好,我也沒辦法幫你。如果你還要繼續生氣哭鬧,那你就一個人自己留在這裡,我先出去。等你不哭了再來找我。」 我也真的說到做到,留他一個人發洩情緒,直到他真的知道「生氣沒有用」,決定要來尋求協助為止。 「我想把小狗背包修好。」 只要你能先用同理及引導的方式讓小孩的情緒平靜下來,他們其實就都有能力嘗試作理性思考。 「好,那你先把眼淚擦乾,然後去把小狗背包撿起來。」 等他願意自己去挽回剛才的錯誤(亂丟東西)之後,我說: 「這個背包是給大哥哥、大姊姊背的,所以帶子比較長。媽媽已經把它調到最短,不能再短了,但是謙謙背起來還是會一直掉。」 我解釋給他聽「為什麼」會發生這個情況。因為我現在開始要嘗試教他自己學會解決問題,第一步就是先瞭解「為什麼這個問題會發生」。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把帶子再弄短,但是我們可以想想其他辦法讓它不會一直掉下來。好不好?」 我幫他把背包再一次背在肩上。 「你可以想到什麼好辦法,讓它的帶子不會一直掉下來嗎?」 他想了一下,說:「把它夾在衣服上。」 「這是一個好辦法!我們等一下可以試試看。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呢?」…
在一個村莊裡,一群小朋友們都喜歡捉弄一個傻蛋,因為他分不清 一塊錢和五塊錢,哪一個比較值錢。你若是拿著一個一塊錢銅板和一個五塊錢銅板,讓傻子來選,他一定會選擇拿那個一塊錢,然後很知足地走了。 「真是個傻子啊!他竟然不知道五塊錢比一塊錢更值錢 !哈哈哈!」 因為他的行為有趣,大家就喜歡尋他開心,常常一有機會或有外人路過村子,就叫傻子來表演一下。 其實傻子一點兒也不傻。他心裡知道,如果他拿了五塊錢,那就沒什麼稀奇的,大家也不會一再地想看這個戲碼,那他就只能拿一次五塊錢,然後就沒戲唱了。但是現在每三天兩頭他就有機會可以再拿一塊錢,因此長期下來,他賺得可比五塊錢多得多啦! 這個傻子是個十足的理性主義者,因為單從他自身所能得到的利益來衡量,他的行為非常理性。而我們大部份的人呢?我們大多不願作這樣的傻子,因為我們對別人對我們的評價有感覺,沒人想在別人面前當個傻蛋。 Neuro-economics 是一門新興的學科,中文應該叫做神經(或大腦)行為經濟學。它是從大腦科學及心理學旁支出來,專門研究人們在消費、投資等經濟相關行為上是如何做決定的。這門研究的方式多採用大腦及實驗心理學的方法,但最直接的實際應用是在金融理財的市場行為及預測。因著這門學科對於人們行為的最新研究,學者們才恍然大悟地發現,傳統經濟學對於「人們的經濟行為是理性的」這樣的假設根本是錯誤的!許多的行為實驗證明,即使在投資理財這樣清楚基於數學計算、看似可以理性操作的動作上,人們都是潛意識地被情緒所影響,更別說每天生活當中的消費行為及習慣是如何受廣告、市場資訊所支配了。情緒在影響我們大大小小的決策上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導致大多數人的行為和一般用邏輯推論出來的行為結果大相逕庭,令學者們大驚失色。 行為經濟學在過去二十年來的研究發展迅速,開拓了我們對於人類行為各方面的理解,甚至可以說是一場柔性的革命。很有趣的是,它整合了原本只研究情緒的社會學、心理學,和只研究理性的經濟學。原本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兩門學科,藉由大腦神經科學的幫助,發現其實是息息相關的。簡單來說,它發現了人類的情緒當中是帶有邏輯的,而在理性的操作裡也經常需要情緒。比起理性或生理知覺,情緒其實是更深植於我們大腦內部的一個決策指標,而且這是經過演化而來的優勢結果,因為它帶來的是更為廣義的(超過物質以外)的效用或福祉,有助於人類整個物種的生存。(若有興趣瞭解更多詳情者,可以參考「情緒賽局」一書, “Feeling Smart”,作者 Eyal Winter 。) 以獲取個人最大利益為目標的經濟行為是很單純的「行為理性」。但在社會環境中,人際之間的重複互動會使我們把其他策略(而非單單計算出來的利益)納入考量,以促進與他人之間的互動有更好的結果。比如說,行為經濟學裡重要的一個領域,賽局理論(Game Theory),就可以證明人與人之間互惠互利的情緒需求,可以促進雙方的合作動機。但同樣地,一旦有一方開始採取「行為理性」(從個人的角度來看)的行動,就會引發對方的「懲罰行為」。因為個人的「行為理性」(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一旦放入團體中來檢測,常常是自私的、不合作的,比如說逃稅、亂丟垃圾、插隊,等等。這時情況就會很快地急轉直下,造成「社會困境的賽局」,其結果就是大家一起倒楣,或一團混亂。 公平,是社會生活當中自動產生的一套判斷法則,左右我們的行為決定。而引導我們判斷何謂公平、何謂不公平的,其實多是情緒,而不是理性。這樣的一套規則,我們或許可以說它也是一種理性,因為它具有帶來團體長期效益的理由,我們稱之為「規則理性」,以有別於「行為理性」。「規則理性」規範了讓社會互動能運作良好的簡單一致的規則。實驗心理學及賽局理論所做的研究發現,當人們在社會互動中讀到某些不公平的訊號時,會不自覺地採取懲罰行為來回應。因此正常的群體行為會因為避免別人的懲罰或報復而自動找到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即使必須犧牲一點自己的利益。 我想強調的重點是,理性,在個人層面很簡單,也很容易預測,但一旦到了社會層面,就會衍生出非常不同的定義及標準。社會互動中一定會帶有「情緒價值」。既然說它是價值,就表示這個情緒不是被貶抑的,相反的,它是有價值的。正因為社會的運作龐大且複雜,不能單靠眾多個人獨自的「行為理性」為行事依據,反而應該要以團體共存榮為目標。根據生物學及社會科學對團體演化的研究,具有良性特徵,例如說具有較強的凝聚力以抵外侮,這樣的社會更能吸引個體加入,群體也得以存活下來。然而有利於社會的行為,對於個人理性來說卻常常不是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它的驅動機制不是理性,而是情緒。所以我們在社會互動中潛意識所使用的情緒,是一個有利於物種演化的因子。 以上這些解釋來自於運用了很多複雜的邏輯及數學計算的研究,然而,要解釋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很簡單,說穿了,就是「沒人想當傻蛋」。 一個完全冷靜、自私、理性的個人,是不會介意當一個傻蛋的,因為行為理性的計算只是為了有利於他自己而已。但我們大部份的人都不願意當傻蛋,不管是為了公平,還是為了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