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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老虎

它是影子,也是老虎。 當我們認識自己的時候,它就是我們的影子;當我們喪失自己的時候,它就變成老虎。 在李安的電影作品「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裡,他把層次提高了。人性,他在之前已探討了很多,這次,他帶我們去經歷一個靈性的旅程。 從人性到靈性,有兩條路:往上,或往下。往上,那是一片美好安樂之土,我們可以在修道院裡面修身養性,反躬自省,通曉神喻。往下,掉入憂患、恐懼、鞭韃、醜惡的深淵,在貪婪、驕傲、仇恨中打滾,嚐盡真實世界的苦楚與艱辛,最終找到那一個通天的梯子。 無論走哪條路,謙卑地認識自己,永遠是人們找到真理的第一步。如果夠聰明,我們就可以選擇捷徑,謙卑自省,往上直行。若不然,只好迂迴繞道,非得要粉身碎骨,死過幾回,才能找到那一條昇華之路。 少年 Pi 所經歷的奇幻漂流是否真實並不重要,對我來說,這個故事其實是一個隱喻,是一個人在生存過程中,面對極度挑戰、恐懼、及掙扎的象徵。就像 Pi 所遭遇的不幸,很多時候,我們的沈淪真的是非己所願,但是Pi 的故事讓我們驚異地發現,當你沈淪的時候,溺斃不是唯一的選擇。 很多評論這部電影或小說的人都提到了,Pi 之所以能在那一片無助的汪洋大海中奮戰兩百多天,奇蹟式地存活下來,完全要感謝那隻與他同舟共濟、時時威脅著他的老虎。被老虎吃掉的暴力恐懼讓他更加警醒,比起大海的無情及無望,反而更加激勵他求生的意志。 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漂流際遇裡,都有這樣一隻老虎。那隻老虎,並不是任何逼迫你的人,也不是與你作對的環境。大海是那個環境,有時風平浪靜,有時教你喪膽。而踡臥在救生挺的另一側,虎視眈眈要把你吃掉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影子。 這個影子,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是我們身為一個完整個體的一部分。但它是我們裡面最脆弱,最無能,最害怕曝光的那一部分。它是被隱藏的,但卻是我們通向潛意識,認識真實自我的重要橋樑。 我們活在世界上,是「我」這個獨特的個體,在和其他許多獨特的個體互動、交往,不可能凡事總是按照我們我們的喜好。於是我們會需要去調整自己,適應環境。無論做人還是做事,我們漸漸會開始發展我們本來不熟習,或使用得很笨拙的功能,這就是我們性格逐漸圓潤、邁向成熟的一個過程。但是這個讓原本掩埋在潛意識裡的部分浮到意識層面來的過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是以一種很優雅的方式被介紹出來,還是很粗暴地不請自來呢? 榮格相信,我們天生有一種驅動力要整合人格當中不同部份的我。但當我們把重心放在應對外在複雜的世界的時候,我們常常讓自己被劣勢的部分佔據,忽略或犧牲自己真正的強項。唯有當我們先好好發展一個健康完整的自我意識之後,才可能安全穩妥地發掘並滋養我們的影子人格。若不然,我們只是窮於應付外面世界的要求,胡亂從口袋裡拿出一些不太會用的工具來獻寶,班門弄斧,錯用技能。最終結果就是失了本我,反而不認識自己是誰,迷惘於自己的人生究竟想要什麼,該做什麼。 那個脆弱無能的自己,它既是影子,也是老虎。雖然剛開始我們會覺得害怕,厭惡、唾棄,但是當我們真正認識自己,能夠勇敢去面對它、承認它、駕馭它,與它為友的時候,它就只是我們的影子,跟隨左右。但是當我們喪失自己在恐懼於拒絕的情緒中,它就是一隻惡虎,隨時可以把我們無情地吞噬。 這隻影子老虎跟我們共生共存,同榮同損。 在漂流的過程中,Pi經歷了海上劇烈的暴風雨,讓他既驚恐又謙卑地完全降服於造物主,讓他以為自己已然挫敗,即將陣亡。醒來之後,他看見老虎Richard Parker 也已奄奄一息,所剩無幾。他靠過去,把老虎虛弱的頭抬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撫慰,並流下真情的眼淚。面對那個陪伴自己奮力生存的戰友,此時Pi對它已經沒有任何的恐懼和厭惡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它是一體的,是相依為命的,他其實是倚賴著這隻老虎才能夠存活至今。 若我們拒絕與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在人生的風暴中共享救生艇,那就是拒絕讓我們自己勇敢地面對挑戰,以臻成熟。當我們硬要殺死在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時,我們就是在殺死自己的一部分,它若死了,我們也就不完整了。我們並不會因此感到鬆一口氣,反而會有一種悲傷,哀悼自己始終無法相認的那個影子。 真情至性的成熟,是一個接納自己且忠於本我的成熟過程。一個真知道自己的軟弱,並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特性來應對變化萬千的世界的生存法則,才是讓我們的人生能夠活得自在的秘訣。 這是一條漫長的旅程。有可能你運氣好,碰到的是往上直行的路,可以微笑對著自己的影子打招呼。也有可能你要經過不斷的波折與試煉,在險境裡與這隻兇惡的老虎纏鬥,耗盡一切能量,奄奄一息。 但是有一天,當你看到那隻老虎離你而去,完全沒有留戀,頭也不回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你已經安全上岸,找到獲救的路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人的性格到底會隨環境改變,還是有一個不變的核心? 我相信很多人都曾體驗過,從小到大自己的性格好像是有所改變的。那麼為什麼老祖宗的智慧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開宗明義,讓我先來揭曉我的答案:人的性格是會發展的,但那並不是改變。 發展跟改變是兩個非常不一樣的概念。所謂改變,是一個本質上的改變,表示之前與之後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或者東西。但是所謂的發展,它強調的是「途徑」,就像是從 A 變成 A+,再變成 A++,在這過程中,那個本質是同樣的,但是外貌可能更精緻了。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它到了適當的時機會選擇途徑去發展,但不是改變。而每個人發展的途徑不同,這是受到天生性格與外界環境兩者交互作用之後的結果。 從童年、青少年時期,直到成年之前,我們在這成長過程當中會慢慢嘗試、發現、並截取一些我們最天然的、最合適的、最主要的心理功能,並且成為我們性格當中最凸顯的特質。這是在年輕時別人可以認出我這個人的一些主要特質。這時我們的行為及對於心理功能的運用是不假思索的,就像習慣使用右手的人,很自然地都會先出右手來完成大部份的事情。到了成年以後,因為人生經驗慢慢累積,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我們會發現若完全只依照我們的天性喜好,總是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人事物是不夠的,有時候會導致結不理想甚至負面的結果。於是我們開始學習如何使用別的功能,就是我比喻中的左手(不慣用的那隻手)。當我們有意識地去訓練之後,越來越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左手就變得熟練,可以更容易地被使用,所以當你的右手受傷了,或者是不敷使用時,這時左手就可以適時地進來幫助你來完成事情。 因此,成年後我們並不是就停留在那個所謂天性的自我狀態,我們會變化,但那個變化其實是立基於原本的架構上繼續去擴大。那些變化、發展出來的東西,就好像你多了一些技能或使用的工具,或是穿上一件不一樣的衣服,幫助你去更佳地適應這個社會。因著這樣的發展,我們的性格變得更加的豐富,然而你本質上,裡面的那個人其實並沒有改變,並不是一個從 A 變成 B 這種本質上的改變。就像一朵花一樣,它從一個種子開始,發芽、生長,先有一個小小的花苞,然後含苞待放,到最後盛開,非常亮麗地展現出來。在這個過程當中它只是在成長,但並沒有改變它身為這朵花的本質;它還是同一朵花,並沒有從百合變成玫瑰。 舉例來說,某人天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人,他對情感的感知很敏銳,也很強烈,因此做決定的時候傾向於依感情或價值觀為主要考量。就算他知道理性的選擇是什麼,但感情還是會勝過純粹的理性或邏輯判斷。可是當他長大成年以後,慢慢地在人際關係、工作經驗當中,發現感情用事不能用在所有的事上,有時候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狀況。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使用他的理性功能,當他有意識地這樣去做之後,雖然這個理性功能不是他小時候的偏好,卻會在他成長以後因著許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變成他的一個技能,一個工具。但這並不代表這個人在本質上從一個以感性為偏好的人變成一個以理性為偏好的人,應該說是他在原有的感性基礎上增加了一個理性的工具。當他在外界環境沒有這樣需要的時候,他還是喜歡回到他自己原來最舒服、最天然的樣子,能夠自然、真實地流露他的情感,表現他的情感,別人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性情中人。但不同的是,他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要理性,什麼時候可以放任感性。這就是成熟化的發展。 依照榮格的心理學,人格的發展是終其一生的,而且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狀的。我們會在兩個階段之間來回震盪:一個階段是個人化,藉由分辨自己與他人的差異來淨化自己、穩固自己;另一個階段是社會化,與他人或集體產生共鳴與整合,讓各種的心理原型與一個有意識的自我進行認同及推展。所以,所謂的「本性」是個人化的表現,而後天的發展則是社會化的必要條件。兩者交替的過程帶來的是意識向度的擴充,是創意的賦予,是讓自我的理解達到一個更寬闊的視野及完整性,也正是我一直使命於幫助人們達到的「真情至性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