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我平時極少讓謙謙吃糖果,但偶爾在外面會有好心的阿姨主動給他糖果,我會讓他吃一點。 有一次,有人給我們一包像是 M&M 那種,裡面有很多小顆的酸酸甜甜,像維他命C 一樣的糖果,我自己嚐了一口之後都忍不住一把一把抓。謙謙要了幾次之後(每次我都只給他兩、三顆而已),大概心裡也覺得該適可而止了,再多要可能會被禁止,所以很有「外交手腕」地主動跟我說: 「媽媽,我只要再一個糖果就可以了!」 我很驚訝,並且說他這是「外交手腕」,因為我根本還未開口跟他說「不可以再吃了」,通常這種事都是父母先下禁止令,小孩哪裡懂得要自制? 也許是因為平時,我會在言談、故事中,告訴他一些關於 give & take 的道理。 讓小孩子學會等待,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這似乎也和節制有一點相關。 「現在」「等一下」 舉例來說,當我在刷牙時,如果謙謙跑來要求我幫他拿一個玩具,我會說: 「等一等,媽媽現在在刷牙。你再等 5 分鐘。」 有時候他是迫不急待想吃點心,一直催我。我就會很平靜但堅定地告訴他: 「再等 5 分鐘,等媽媽把這件事做完,我馬上拿給你。你要有耐心。」 有時候在車上,他手上的玩具,或食物掉了,他再小一點的時候,都會不高興,甚至哭著要我幫他撿。每次我都回答: 「媽媽現在在開車,不能幫你撿。你要等一下,等我到下一個紅燈停下來,或是我們到了可以停車的地方。大概還要幾分鐘,你要有耐心。」 剛開始他不是很理解,會哭鬧得很厲害,典型小孩子的行為:「我就是要馬上要!」 我會再解釋給他聽: 「媽媽開車要專心,沒辦法轉過去幫你撿東西。如果我現在幫你撿,我就看不見前面的車子,很有可能就會去撞到別人,或被別人撞到,發生車禍,那是很不好的事,我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對不對?」 所以後來他被訓練得非常有耐心,甚至超乎我的想像。有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有一天早上,謙謙起床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爬上我們的床躺下。他自己去客廳玩,很安靜。我剛開始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我很睏,繼續睡。後來他進來,說他把他的 lego 車車裝上燈燈,問我要不要看。我仍然睡意很重,就回說:「好,媽媽等一分鐘就來看。」 說完我又繼續睡,他也回到客廳。 我躺在床上矇朦朧朧地小睡了一下,醒來後發現半點聲音都沒聽到,心裡很納悶他在幹什麼。忍了好久,大約又過了幾 分鐘,我終於決定起身偷偷看一下他在幹什麼。結果看到他竟然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喝水,看著客廳裡的玩具,什麼事也沒做,一副很悠閒的樣子。 我便回到床上,叫他進來,說媽媽想抱他。他很高興地跑進來,我問他: 「謙謙,你坐在沙發上幹什麼?在想什麼事?」 他說:「我就是在等妳啊!因為媽媽剛才說要來看我的 lego車車上裝燈燈。」 我一驚,唉呀!我剛才隨口說等一下來看,然後就繼續賴床到完全忘記這回事了!但他卻乖乖地在客廳一直等我,一點聲音都沒有,自己一個人喝著水打發時間,也沒有性急來催我。 這件事是我的虧欠,但他卻「有容乃大」,根本沒有和我計較。我反而敬佩得五體投地。心想若換做是我恐怕都做不到吧。 還有一次,我們去 Lake Tahoe 度連續假日。要 打道回府那一天,因連續假期返鄉的人潮使道路擁塞嚴重,超過我們的預期,本來應該是三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花了八個鐘頭。從中午12點出發到晚上八點,一路沒停。其中只停了一次,因為謙謙尿急,在公路邊臨時在路肩靠邊,讓他下去在草叢裡方便,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整段車程他居然從頭到尾乖乖地坐在(被綁著)他的汽車安全座椅上,沒吵也沒鬧,我都感動(感激)得要掉下眼淚了! 剛開始頭三個鐘頭,車子只前進了大約 80公里,困在不動的車陣中,我都快要抓狂了。謙謙在其中睡了一個小時,之後一路自娛娛人,自己唱歌,說故事,看窗外風景,找車上的東西變花樣,或者問我問題,和我一搭一唱地對話,玩剪刀石頭布,連我本來準備應變用的玩具、故事書等等都沒用到(因為放在後面行李箱裡面,忘記拿進來了)。八個鐘頭他都沒有不耐煩(是有問過幾次到家了沒,但只是很客氣地問,沒有不高興),餓了我就以車上的水果及食物變出起司三明治裹腹,他也很開心。不是我們不人道不讓他下車,因為過了三個小時的嚴重塞車之後,我們只想趕快趕路,心想只要他還撐得住,我們就繼續開,若是他受不了,開始鬧,我們就會停車休息。沒想到就這樣一路開回來了,他居然這麼有耐心,而且到了家還是心情很好,蹦蹦跳跳。我真的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老實說,連大人都很難這麼自律,做到這樣配合,不抱怨。 他這樣的耐力可能是有點超乎尋常,老實說我自己也很訝異。但我記得他更小的時候其實和其他小孩沒兩樣,是不懂什麼叫「等待的」,東西壞了(或沒了)就生氣,肚子餓了就要吃。有人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耐心不是完全必要,但我認為這遲早將會在他生命中成為一項有價值的正面的特質,尤其在現代這個什麼都講究速成、缺乏耐性的社會、很多人因為沒有耐心而脾氣暴躁、帶給別人及自己壓力,甚至錯失許多機會,犯下錯誤決定。
兒子在中學時曾經去參加過一個辯論夏令營。當他在跟我分享某個辯論的主題及過程時,我意識到他跟其他的孩子一樣,可能對於辯論這件事抱著一種令我擔憂的觀念。 於是我告訴他: 「我覺得學習辯論技巧,對你來說最重要的好處是訓練你的思考邏輯,穩固你的辯證能力。它的目的是讓你有更好的能力去釐清及理解事情的前因後果,把問題想清楚,增加你做判斷時的自信心,絕對不是為了使用這個工具來駁倒別人,甚至成為一個狡辯的高手。」 這是我個人的態度 —- 面對時事議題,政治議題,敏感議題,複雜議題,等等,大多時候,我都選擇不參與討論或爭辯。並不是因為那些話題不重要,或者我不關心,或者我是個騎牆派,而是因為,第一,當我自己在思考時,總是很習慣地會在兩種(或多種)不同的角度之間來回切換,嘗試要去理解另一方的思維。當我越是深入去瞭解或同理不同立場的出發點之後,就越覺得我無法用很單純的一個角度來回應或選邊站。 第二,基於對人類心理及大腦偏誤的認識,我知道在爭辯的過程中,每個人都深受自己過去的個人經驗、社會文化、以及當時的情緒,甚至面子,等等包袱所影響,很少有人能真正做到客觀。事實上,完全客觀的邏輯分析只有無情無義的人工智能(AI)才做得到。大部份人所謂理性的陳述,充其量只是在「尋找合理化的解釋」(參閱「我理性,但我不合邏輯」)。其中常常夾帶了各式各樣有意識的、無意識的動機在裡面。我無法相信別人是客觀的,同樣的,我也不敢相信自己是客觀的。 在面對一件模糊或者難以簡單判斷是非好壞的情況時,我們的大腦會不自覺地去尋找我們潛意識所偏好的訊息,加以放大,然後很自然地說服自己,這就是答案──即使同樣的訊息可以被不同的人解讀出完全不同的結論。心理學家們之為「動機化的論證」(motivated reasoning)。這些論證大多時候都無所謂對錯的,端看你自己要相信哪一個。 在看一張由一些模稜兩可的線條所組成的圖片之前,受試者事前被告知,如果待會他們看到的是一種農場動物,他就會被分配到飲料A,若是看到的是海裡動物,他們就會分派到飲料B。曖昧的圖片只在受試者眼前閃過一秒鐘,結果喜歡飲料A 的人看到馬,喜歡飲料B的人看到海狗,這兩種的比例都高達70%左右(而控制組則是接近隨機比例,50%)。 1982 年在黎巴嫩的貝魯特發生了一場令人震驚的大屠殺。在美國的電視新聞上看到同樣的畫面及報導之後,親猶太裔的觀眾及親阿拉伯裔的觀眾,雖然立場各自不同,卻異口同聲抗議電視台的報導不公正,對他們所支持的那一觀點有偏見。 當我們聽到那些和我們政治立場不同的人的說法時,我們總是很自然地覺得對方若不是搞不清楚狀況,就是故意扭曲信息。其實很多時候兩者都不是,他們是真的看到了我們沒有看到的部份,就像盲人摸象一樣。因為無意識的「動機化的論證」,讓每一方都可以找到符合各自想要得到的結論的有用信息,而藉此懷疑或打擊對方。 因為動機化論證是潛意識的,所以人們會理直氣壯地宣稱自己是完全中立的,沒有偏見,不受外界因素影響,自己的結論來自非常清晰的思考。但許多的心理學實驗已經告訴我們,我們的潛意識是多麼狡猾地溜進我們所謂有意識的想法及行為中,主宰著我們的理性運作。 要選哪一邊站,這本無可置喙。但若一眛堅持自己的論證而不願意聆聽別人的觀點,固執相信自己是理性的,而別人都非理性,這才真的是大錯特錯。 於是我體會到「爭辯無用」。爭辯並不能幫助人與人之間的對話達成結論,解決問題。我會運用這樣的辯證思考來挑戰自己尋找真理,但作為一個和別人對話的工具,我覺得它既危險,且注定成效不彰。
「自動測謊機」那篇提到兩種不一樣的直覺:heuristic 和 intuition。但其實在英文裡還不止這兩個字,今天我們來談談 instinct。 Heuristic 和 intuition 都是和認知決策有關的,即使路徑不盡相同,但都是通過大腦的運作。然而 instinct 是一種生理性的的直覺反應,它比較像是一種動物本能,比如說雁群的結隊遷徙,或鮭魚可以找到路回到它們出生的溪流去產卵。還有,小鳥從沒被教過就知道怎麼飛,時候到了就知道怎麼築鳥巢;即使是第一次碰到沒見過的天敵,也本能地知道該立即逃跑。工蜂不用被教,時間到了自己就知道該如何蓋出結構精巧複雜的蜂窩;它們會以巧妙的舞蹈動作來彼此溝通,傳遞食物的信息;它們會自動把蜂窩裡死掉的蜜蜂屍體丟出去,不是因為嫌它們佔空間,而是本能地知道那些死蜂將會產生一種酸類的化學物質導致蜂窩的污染。在生物界,這種種的本能反應,不勝枚舉。 我們人類也是有生物本能的。孔子說的「食、色,性也」,其實就是所有生物共同的,最基本、原始的生物本能。除此之外,我們看到蛇或是比我們強大的動物會自然地警戒、害怕;碰到強光瞳孔會自然縮小,以保護眼睛不受損;剛生產完的母親對嬰兒的哭聲有異常敏銳的本能(以演化論的角度這樣才能更好的照顧幼弱的新生兒,增加存活率)。 Instinct 這種本能式的直覺是一種已經寫在身體基因裡面的程式,跟前兩種直覺一樣,都是藉由外界所輸入的資訊,進入腦部,做一個決定。但它和前兩者有幾個明顯不同的地方。 第一,instinct所輸入的資訊通常是純粹的感官知覺,比如說視覺、聽覺、嗅覺、觸覺;而 heuristics 和 intuition 並不限於此,輸入的資訊可以是感官的,抽象的,或複合的。 第二,instinct所輸出的也偏向是生理的或肢體的反應,通常會直接帶出一個動作或行為,類似一種衝動(impulse)。而 heuristics 和 intuition 所得到的是一種高階的結論或決定,它需要經過更多步驟的進行去產生影響性的行為,或甚至不用真的去執行,而只是產生一個知識或情緒。 第三,instinct 所走的路徑不用經過上層專司執行管控功能(executive functions)的大腦皮質,而是內層主宰原始生理驅動力的腦部深區。Heuristics 和 intuition 所憑藉的都是經驗與知識,需要一定程度的智力,但 instinct 不需要,它使用的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系統。 我們可以用一個很簡單的結構來解釋這個系統的差異。在1950年左右,美國的Paul MacLean 醫生提出一個腦部的三體模型( Triune Brain Model):位於腦部最內層、最深區的是「遠古腦」(old brain),包覆其外側的是「中腦」(middle brain),以及位於最外層、靠近頭蓋骨的新腦(new brain)。這樣的區分概念來自演化論,這裡所謂的古與新,是指演化時間上的進程。遠古腦裡面所負責的都是與生存(survival)息息相關的,是最原始的驅動力及保護本能,它與肢體的連結程度也更直接、快速,爬蟲類就只具有這部份的腦部系統及功能,所以 old brain 也稱為爬蟲類的腦(reptilian brain)。稍微再更加進化一些,中腦的區域則掌管情緒及感覺,低階的哺乳類像是狗、貓、大象等有這部份,所以具有感情的展現與交流。至於新腦,又稱做「思考的腦」(thinking brain),使用大腦皮質(cortex)部份的區域,做更加複雜的認知判斷,發展出一定程度的智力及學習能力,這在較高等的哺乳類,像猿猴、靈長類可以看到。而人類之所以稱作萬物之靈,具有最高等的智力,區別就在這部份的大腦,尤其是在前額葉皮質(prefrontal cortex),發展更加高階及複雜。 雖然這個腦部的三體模型,後來在正式的學術研究上已被其他更加精確的結構模型所取代,但它的確能夠幫助我們很簡易快速地瞭解腦部的基本功能在位置上的劃分。heuristic 及 intuition 的運作是在上層的新腦部份去做運行,但instinct…
它是影子,也是老虎。 當我們認識自己的時候,它就是我們的影子;當我們喪失自己的時候,它就變成老虎。 在李安的電影作品「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裡,他把層次提高了。人性,他在之前已探討了很多,這次,他帶我們去經歷一個靈性的旅程。 從人性到靈性,有兩條路:往上,或往下。往上,那是一片美好安樂之土,我們可以在修道院裡面修身養性,反躬自省,通曉神喻。往下,掉入憂患、恐懼、鞭韃、醜惡的深淵,在貪婪、驕傲、仇恨中打滾,嚐盡真實世界的苦楚與艱辛,最終找到那一個通天的梯子。 無論走哪條路,謙卑地認識自己,永遠是人們找到真理的第一步。如果夠聰明,我們就可以選擇捷徑,謙卑自省,往上直行。若不然,只好迂迴繞道,非得要粉身碎骨,死過幾回,才能找到那一條昇華之路。 少年 Pi 所經歷的奇幻漂流是否真實並不重要,對我來說,這個故事其實是一個隱喻,是一個人在生存過程中,面對極度挑戰、恐懼、及掙扎的象徵。就像 Pi 所遭遇的不幸,很多時候,我們的沈淪真的是非己所願,但是Pi 的故事讓我們驚異地發現,當你沈淪的時候,溺斃不是唯一的選擇。 很多評論這部電影或小說的人都提到了,Pi 之所以能在那一片無助的汪洋大海中奮戰兩百多天,奇蹟式地存活下來,完全要感謝那隻與他同舟共濟、時時威脅著他的老虎。被老虎吃掉的暴力恐懼讓他更加警醒,比起大海的無情及無望,反而更加激勵他求生的意志。 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漂流際遇裡,都有這樣一隻老虎。那隻老虎,並不是任何逼迫你的人,也不是與你作對的環境。大海是那個環境,有時風平浪靜,有時教你喪膽。而踡臥在救生挺的另一側,虎視眈眈要把你吃掉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影子。 這個影子,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是我們身為一個完整個體的一部分。但它是我們裡面最脆弱,最無能,最害怕曝光的那一部分。它是被隱藏的,但卻是我們通向潛意識,認識真實自我的重要橋樑。 我們活在世界上,是「我」這個獨特的個體,在和其他許多獨特的個體互動、交往,不可能凡事總是按照我們我們的喜好。於是我們會需要去調整自己,適應環境。無論做人還是做事,我們漸漸會開始發展我們本來不熟習,或使用得很笨拙的功能,這就是我們性格逐漸圓潤、邁向成熟的一個過程。但是這個讓原本掩埋在潛意識裡的部分浮到意識層面來的過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是以一種很優雅的方式被介紹出來,還是很粗暴地不請自來呢? 榮格相信,我們天生有一種驅動力要整合人格當中不同部份的我。但當我們把重心放在應對外在複雜的世界的時候,我們常常讓自己被劣勢的部分佔據,忽略或犧牲自己真正的強項。唯有當我們先好好發展一個健康完整的自我意識之後,才可能安全穩妥地發掘並滋養我們的影子人格。若不然,我們只是窮於應付外面世界的要求,胡亂從口袋裡拿出一些不太會用的工具來獻寶,班門弄斧,錯用技能。最終結果就是失了本我,反而不認識自己是誰,迷惘於自己的人生究竟想要什麼,該做什麼。 那個脆弱無能的自己,它既是影子,也是老虎。雖然剛開始我們會覺得害怕,厭惡、唾棄,但是當我們真正認識自己,能夠勇敢去面對它、承認它、駕馭它,與它為友的時候,它就只是我們的影子,跟隨左右。但是當我們喪失自己在恐懼於拒絕的情緒中,它就是一隻惡虎,隨時可以把我們無情地吞噬。 這隻影子老虎跟我們共生共存,同榮同損。 在漂流的過程中,Pi經歷了海上劇烈的暴風雨,讓他既驚恐又謙卑地完全降服於造物主,讓他以為自己已然挫敗,即將陣亡。醒來之後,他看見老虎Richard Parker 也已奄奄一息,所剩無幾。他靠過去,把老虎虛弱的頭抬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撫慰,並流下真情的眼淚。面對那個陪伴自己奮力生存的戰友,此時Pi對它已經沒有任何的恐懼和厭惡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它是一體的,是相依為命的,他其實是倚賴著這隻老虎才能夠存活至今。 若我們拒絕與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在人生的風暴中共享救生艇,那就是拒絕讓我們自己勇敢地面對挑戰,以臻成熟。當我們硬要殺死在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時,我們就是在殺死自己的一部分,它若死了,我們也就不完整了。我們並不會因此感到鬆一口氣,反而會有一種悲傷,哀悼自己始終無法相認的那個影子。 真情至性的成熟,是一個接納自己且忠於本我的成熟過程。一個真知道自己的軟弱,並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特性來應對變化萬千的世界的生存法則,才是讓我們的人生能夠活得自在的秘訣。 這是一條漫長的旅程。有可能你運氣好,碰到的是往上直行的路,可以微笑對著自己的影子打招呼。也有可能你要經過不斷的波折與試煉,在險境裡與這隻兇惡的老虎纏鬥,耗盡一切能量,奄奄一息。 但是有一天,當你看到那隻老虎離你而去,完全沒有留戀,頭也不回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你已經安全上岸,找到獲救的路了!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在朋友家 play date,有許多年齡相近(學齡前)的小朋友在一起玩耍,媽媽們則可以輕鬆一下聊聊天。這種年齡的小孩子在一起,搶玩具是天天發生的事,即使家長們不斷教導他們「要分享」,「要輪流」,每次爭端一發生,還是哭的哭,鬧的鬧,推人的推人,搶贏的趕快跑。 我和其他媽媽們正在聊天時,謙謙走過來跟我說: 「媽媽,小朋友搶我的玩具,我很生氣。」 通常我會看情況,若不嚴重,我就告訴他如何自己去處理,比如說讓手上先拿到的人玩,其他要玩的人在旁邊等,從一數到十,然後換人。若是複雜的情況,我就會出面去解決。 吃完飯沒多久,他又過來跟我說: 「媽媽,我好累。我想回家了。」 我一摸,發現他體溫有點高,的確看來怏怏的,精神不是很好。 此時,有一個媽媽對我說: 「他好棒喔!都會來告訴妳他的感覺和想法,而不是用哭鬧的方式。我常常都是搞不清楚我兒子到底為什麼事在生氣。有時候他自己做不了一些事,很挫折;有時候是身體不舒服,但總是用發脾氣的方式,不知道用說的,也說不清楚,結果搞得我們兩個都很生氣。」 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真的,謙謙一直都很善於用語言溝通而非用發脾氣來表示他的不高興或不舒服。雖然他開始說話不算早,但我從一開始就很強調地幫助他用語言來表達他的情緒及需要。 從他還在襁褓中開始,我就常常在摸不清他的情緒時對他說:「生氣沒有用。」 然後等他夠大,大約一歲多開始,我知道他已經可以聽懂道理,我就會刻意地不對他用發脾氣方式所要表達的事情作回應,只是一直重複提醒他: 「哭沒有用,媽媽沒辦法瞭解你到底要什麼。」 有時候即使我其實知道他要什麼,但還是會選擇忍著不去滿足他的需要,尤其是當他用沒有禮貌的語氣,甚或大吼大叫來作要求的時候。然後我會花時間教他辨別他當時的情緒:是高興,難過,還是生氣。原因是什麼?是肚子餓了,哪裡痛痛,還是身體很累,想睡覺了。 也許你會想,一歲多的小孩怎麼可能會懂得辨別這些。其實人對身體的感受是一種本能,我們要教的是把他當下的感受與某個詞語連接起來,這樣有助於他早早學會用語言而非用肢體來表達。 而且就身為一個有自尊心的媽媽來說,我不能忍受一個對我無理取鬧的小孩。我認為我有必要讓孩子在還小的時候就學會一個終身受用的道理:發脾氣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對我而言,當時這麼做最直接的動機,是因為我看重自己身為母親的尊嚴和權威,不想被他牽著鼻子走,更不願意在接下來十幾年都做他脾氣的奴隸。 對一、兩歲的小小孩說,生活中有太多的挫折可以作為例子來做這種訓練。當然一開始他不能很正確地表達,但是在提示及幫助之下,只要他願意轉換方法,嘗試用語言或其他能溝通的方式讓別人瞭解,我就會給他很大的鼓勵。所以,很自然地謙謙就學會如何表達他的情緒。當他不高興時,他會主動來告訴我:「我生氣了!」然後等我來和他對話,發現他生氣的原因,幫助他解決問題,而不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哭鬧或打人。 除了辨別及說出他的情緒之外,我也很注重和他一起探討原因。這和訓練他能聽懂道理並被理性說服是息息相關的。我希望他能很習慣地去知道並思考大部分的事情及情緒的發生,都是有原因的。即使當他被處罰,或被要求向別人說「對不起」的時候,都是有原因的。我不會只停留在憤怒、處罰、或道歉的階段,而會即時,在他情緒比較平復,但還沒有忘記所發生的事件之前和他對話,問他是否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結果,或引導他去思考、明白事情的因果關係。他必須了解,他之所以被處罰,絕對不是突如其來的,或因著大人自己的情緒或毫無道理的要求,以免他心裡積怨,認為自己總是被處罰,被說教,被犧牲。同時也讓他記住,以後只要同樣的事情再發生,他就會再得到同樣的遭遇,因為所遵循的道理是一樣的。 遵循同理,當我請他幫忙,然後跟他說謝謝時,我會說: 「謝謝你幫我把房間的門輕輕地關起來。」 讓他每次都很清楚是什麼具體的事情值得我向他道謝、誇讚。這樣在潛意識裡繼續強化他的正面行為,而不是只是簡短地交代了事或含糊其詞地說聲:「謝謝。」 有一天,當他看見我在拆他的床單及枕頭套,準備要拿去洗的時候,他立即跟我說: 「謝謝妳幫我洗枕頭套,讓我有乾淨的枕頭套可以睡覺。」 窩心之餘,我微微詫異,除了善於表達對人的感謝,他果真被我影響,會使用非常完整、精確的句子來表達前因後果──讓我有乾淨的枕頭套可以睡覺。 「媽媽,我非常愛妳!」(不只是我愛妳,而是我非常愛妳。) 「謝謝妳煮我喜歡的白菜給我吃!」(是我喜歡吃的白菜) 「謝謝妳買小朋友用的牙膏給我刷牙。」(是小朋友用的牙膏)方法 因為我自己對文字具特別的敏感度,平時就會注意文字使用的正確性。而正因為他只是個三歲小孩,對語言仍在學習建構的階段,我和他說話時反而會更刻意使用非常完整的句子來描述一個場景及因果關係。 當他剛開始學說話的時候,我心裡總是想,他對於這個世界的許多事物是完全陌生的,尚不瞭解,看到什麼一定都覺得很好奇,可是又還不會明確地問問題。所以我都會很主動、很殷勤地隨處把所見到的事物詳盡描述他聽,有點像是把他當作一個眼睛看不見的人,或者從外星球來訪的旅客。所以,在開車的路上,就常常會聽到我像導遊似地跟他說: 「你看!那邊那個白色的房子,上面插著兩面國旗,國旗是紅色和白色相間,藍色裡面有好多白色的星星。」 「前面好遠好遠那裡有幾座綠色的山,山上是一片藍藍的天空,飄著幾朵白雲。好美啊!」 「媽媽剛才嚇一跳,因為前面那個 Toyota 的黑色車子突然停下來,讓我差一點撞到它。」 雖然聽起來好像有點冗長,但我覺得可以藉此來讓他在不知不覺的對話中學習正確的文法及清晰的表達,不但有主詞,動詞,受詞,還加上各種形容詞,副詞及介系詞。例如他一開始說話就會在句子中加上「當然」、「直接」、「原來」、「終於」、「然後」、「接下來」、「在。。。(哪裡)」等詞語來修飾語句或做更加詳細的描述。我暗地希望這樣能有助於日後他的作文及組織能力,還有訓練、增進他的觀察力。 謙謙並不是一個非常外向多話的孩子,但是我常常聽到其他孩子的媽媽或老師跟我說,她們很驚訝只有三歲的謙謙在表達時會加入很多的形容詞,而且用詞精確。 比方說,他會說: 「今天我做了一個紅色的正方形盒子。」 「我剛剛看到一個人戴著帽子,牽著黃色的大狗在散步。」 「哇!終於可以吃奇異果了!因為等了這麼久,奇異果終於熟了!」 「為什麼妳看起來好像有一點點生氣的樣子?」 「我想要把乾淨的水裝進我心愛的Dora水杯,然後把它帶到車上。」 「我們快要回到我們藍色和白色的家了嗎?」 「我想要去在San Jose 的博物館。」…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我正在廁所吹頭髮的時候,謙謙突然哭著衝進來。 「我不要它這樣一直掉下來!」 他一邊哭,一邊生氣地把東西丟在地上。 原來是他正背著一個別人送的小狗背包,但那是設計給比較大的小朋友的,背帶較長,即使已經調整至最短,三歲的他背起來還是不時從肩上滑落下來。 這是他今天剛剛收到的禮物,正新奇興奮地想要背著到處走。但是不停掉落的肩帶讓他很困擾,雖然他已經試著要抓住它不讓掉落,最終還是被搞得很煩,挫折地爆發出他的情緒。 「怎麼了?是什麼事情呢?」 一邊語帶關心地問,我仍「老神在在」地繼續吹我的頭髮。 雖然我一眼就猜得出來是怎麼回事,但是我這樣問,刻意要他自己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情。我的用意有二: 1. 別人不是他肚裡的蛔蟲,不要期待別人在他帶著怒氣跑來的時候,可以神奇地知道他的情況,且對他的需要做出立即回應或立即滿足他的需要。我要他自己描述給我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非常重要,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第一步。 2. 我不隨著小孩的負面情緒起舞。我想教會他意識到,即使他覺得他的天快塌下來了,在他能取得別人的瞭解於同意之前,別人仍有別人的生活空間,不一定是他可以侵犯或打擾的。這是教他人與人之間是有界線(boundary))的,即使親如父母,也不該是「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讓彼此的情緒混淆不清,不是一件好事,而我發現在這東方文化裡卻是一個特別常見的問題。 當然,這樣的刻意不立即回應,是先經過判斷的,我知道現在不是緊急狀況,非關身體安全或心理創傷。 「它一直掉下來!我不要它這樣一直掉下來!」 「是什麼東西一直掉下來?是你的小狗背包嗎?」 「對!是小狗背包!」他氣急敗壞地說。 「小狗背包一直掉下來,所以呢?」 溝通的第二步,我要他學會說出自己的情緒。 「我不喜歡小狗背包!」 有時候小孩,即或是成人,並不懂得如何向別人適當地表達自己的情緒。有時候他們甚至是不知道(沒有發現到或釐清)自己的情緒,下意識地只想到要怪罪他人。 現在我關掉吹風機,蹲下來。我的動作表示我已經開始關心他的情況,願意放下自己手邊的事,給他注意力,來協助他。 我跟他說: 「你不喜歡小狗背包,因為它一直掉下來。對不對?」 「對!」 「所以,你是覺得怎麼樣?很生氣?還是很傷心?」 我想引導他說出自己的感覺。在他還不夠成熟可以自己主動說出來之前,我必須給他一些幫助。給他幾個選項,讓他從中找到答案是很好的辦法。 「很生氣!」 「好,我知道了。小狗背包一直掉下來,所以你很生氣。」 身為一個聆聽者,我用復述的方法讓他確知我現在已經瞭解發生什麼事情以及瞭解他的感覺了。他知道我正在參與這個溝通,在潛意識裡這會讓他覺得被認同,情緒比較容易能平靜下來。 到目前為止,有些人看到這裡可能已經很不耐煩了。其實性急如我,也不見得每一次發生問題的時候(尤其是緊急狀況)都能如此不慌不忙地和他對話。但我知道這每一個步驟都是有意義的,在日常生活中反覆這樣做,希望能讓孩子在不知不覺間學會這種合理的思考及行事模式。 「你把小狗背包丟在地上,是不是你不要它了?」 「對,我不要它了!」 照我原本的個性,通常我就會說: 「好,那媽媽把它拿去垃圾桶丟掉。」這種作法背後其實是嚇唬還有失去耐性的成分居多。但我想用更理性一點的方式來解決目前的問題。 「你以後都不想要再背小狗背包了嗎?那我就把它丟掉或送人。還是你希望能把它修好,不會一直掉下來,這樣你就可以背了?」 有時候小孩情緒很激烈,不能很快地安靜下來好好對話。那我就會說: 「生氣沒有用!(這句話是謙謙從baby時我就常常對他說的銘言。)你再繼續這樣哭哭鬧鬧也沒辦法把小狗背包修好,我也沒辦法幫你。如果你還要繼續生氣哭鬧,那你就一個人自己留在這裡,我先出去。等你不哭了再來找我。」 我也真的說到做到,留他一個人發洩情緒,直到他真的知道「生氣沒有用」,決定要來尋求協助為止。 「我想把小狗背包修好。」 只要你能先用同理及引導的方式讓小孩的情緒平靜下來,他們其實就都有能力嘗試作理性思考。 「好,那你先把眼淚擦乾,然後去把小狗背包撿起來。」 等他願意自己去挽回剛才的錯誤(亂丟東西)之後,我說: 「這個背包是給大哥哥、大姊姊背的,所以帶子比較長。媽媽已經把它調到最短,不能再短了,但是謙謙背起來還是會一直掉。」 我解釋給他聽「為什麼」會發生這個情況。因為我現在開始要嘗試教他自己學會解決問題,第一步就是先瞭解「為什麼這個問題會發生」。 「我們現在沒有辦法把帶子再弄短,但是我們可以想想其他辦法讓它不會一直掉下來。好不好?」 我幫他把背包再一次背在肩上。 「你可以想到什麼好辦法,讓它的帶子不會一直掉下來嗎?」 他想了一下,說:「把它夾在衣服上。」 「這是一個好辦法!我們等一下可以試試看。那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呢?」…
成為母親,是我一生中對我改變最大,影響最巨,最讓我深刻認識到自己原來這麼不夠的一件事。 三十八歲那年,我從工作了十幾年的高科技職場退下來,成為全職媽媽。住在加州的矽谷,帶著我的中英混血兒子,謙謙,每天忙碌地探索生活。我因此也跟著他張大眼睛,重新認識這個世界,以及我自己。 沒有經驗,沒有教條,只是用心。我們都是當了父母才開始實習作父母,才開始摸索養育是怎麼一回事。在家自己帶孩子的經驗,讓我深深地在孩子身上看到自己所能給他的影響。 不久之前,有一個朋友,她的兩個孩子還在學齡前,充滿羨慕地跟我說: 「妳的孩子教得真好!我想跟妳學學怎麼教小孩。」 我想了一下,回答說: 「我想應該是,我不陷於每日生活的小事中而混淆了重點,我是帶著極強烈的方向感和使命感在教養我的孩子的。」 對我來說,作母親是一件我必須認真看待的事情,我必須謙卑但堅定地朝向一個接一個的里程碑前進。 我學到的第一件事:作孩子的母親的同時,我也在學習作自己的父母。在這個過程中,我不斷地再次自我教育及成長,補足許多以前小時候沒學好的功課。 第二件事:理想化的教養不是垂手可得。更重要的是更加認清及掌控自己,不在情緒中管教,不把大人自己的情緒及期望轉嫁在孩子身上。永遠記得,孩子自己本身是個獨立的個體,他看到的世界和我看到的,一定不一樣。 常常聽到家長們感嘆,孩子一到十幾歲就變了個樣,親子之間不是衝突、冷漠、就是怨懟,很難有高品質的相處。這在美國的華人家庭裡尤其常見。因為父母來自亞洲的教養方式,而在美國出生長大的這些ABC 們活的卻是百分之一百的西方文化,親子之間對於個人及家庭的概念是極不一樣的。不但孩子為難,父母更是掙扎。深受東方教育長大,如今卻生活在西方社會裡,他們像夾心餅乾一樣,理性上知道自己應該要給孩子更多獨立自主的空間,但心理上、情感上,對於很多根深蒂固的倫理及文化所帶來的期望及價值觀,總是很難讓它過去,總是奢望能傳承給下一代。 以前聽到青少年孩子的家長描述家裡的慘況,我不禁會揣想,自己的親子關係到時會變成什麼樣。如今,上高中的謙謙已經比我高一個頭了,迅速的成長讓他的視野一天一天地離我越來越遙遠。然而,每天起床後,自己吃完早餐,他還是會充滿陽光地來我床前,叫醒我,跟我說早安。睡前還是會捨不得地抱著我,跟我說愛我,或謝謝我讓他今天很快樂,告訴我我是世界上最好的媽媽。欣慰之餘,我想,這些年來所寫的教養札記,也許是時候可以分享了。 這裡所記載的真實對話內容,是在謙謙從一歲開始,還不會說話,一直到小學階段的故事,根據主題,時間沒有連續性。那些年來,我抱著做實驗般的研究精神,殷勤地用文字紀錄著他的成長,以及我的心得。 以下是節錄自他三歲半時一個小小的片段。 他從房裡跑出來,剛睡醒,眼睛還睜不開。看到我,第一句話就急著問我: 「媽媽,妳已經沒有在生我的氣了嗎?」 沒想到,他睡了這麼久,一醒來,卻還是惦念這件事,我都自覺羞愧。 就像平常,若是我情緒化地罵他,用很兇的口氣跟他說話,他總是就默默地一個人跑進他房裡,把門關起來,躺在床上,安靜好久沒出聲。等過了一會兒,我自己氣消了,便會去看他在做什麼。他有時似乎已經忘記之前的事,兀自玩起其他東西,看到我很開心,就跟我說起其他的事。 但也很多時候,我還沒有過去看他,他就自己跑出來,問我: 「媽媽,妳已經沒有在生我的氣了嗎?」 每次聽到他這樣問,顯示他的在乎,總是讓我心疼。 今天,我馬上說:「媽媽已經不生氣了。」 然後他急著要去尿尿。他一邊跑去廁所,一邊喊著說: 「媽媽,我睡了好久好久,妳有沒有想我?我都好想好想妳喔!我想要給妳抱抱。。。」 他人跑遠了,聲音卻在黑暗中隱隱傳來,仍帶著濃濃的鼻音及睡意。 想到孩子這樣真誠地愛著我,需要我,想到他是這樣一個像天使般的寶貝,我的心瞬間都要感動得融化了。
在一個村莊裡,一群小朋友們都喜歡捉弄一個傻蛋,因為他分不清 一塊錢和五塊錢,哪一個比較值錢。你若是拿著一個一塊錢銅板和一個五塊錢銅板,讓傻子來選,他一定會選擇拿那個一塊錢,然後很知足地走了。 「真是個傻子啊!他竟然不知道五塊錢比一塊錢更值錢 !哈哈哈!」 因為他的行為有趣,大家就喜歡尋他開心,常常一有機會或有外人路過村子,就叫傻子來表演一下。 其實傻子一點兒也不傻。他心裡知道,如果他拿了五塊錢,那就沒什麼稀奇的,大家也不會一再地想看這個戲碼,那他就只能拿一次五塊錢,然後就沒戲唱了。但是現在每三天兩頭他就有機會可以再拿一塊錢,因此長期下來,他賺得可比五塊錢多得多啦! 這個傻子是個十足的理性主義者,因為單從他自身所能得到的利益來衡量,他的行為非常理性。而我們大部份的人呢?我們大多不願作這樣的傻子,因為我們對別人對我們的評價有感覺,沒人想在別人面前當個傻蛋。 Neuro-economics 是一門新興的學科,中文應該叫做神經(或大腦)行為經濟學。它是從大腦科學及心理學旁支出來,專門研究人們在消費、投資等經濟相關行為上是如何做決定的。這門研究的方式多採用大腦及實驗心理學的方法,但最直接的實際應用是在金融理財的市場行為及預測。因著這門學科對於人們行為的最新研究,學者們才恍然大悟地發現,傳統經濟學對於「人們的經濟行為是理性的」這樣的假設根本是錯誤的!許多的行為實驗證明,即使在投資理財這樣清楚基於數學計算、看似可以理性操作的動作上,人們都是潛意識地被情緒所影響,更別說每天生活當中的消費行為及習慣是如何受廣告、市場資訊所支配了。情緒在影響我們大大小小的決策上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導致大多數人的行為和一般用邏輯推論出來的行為結果大相逕庭,令學者們大驚失色。 行為經濟學在過去二十年來的研究發展迅速,開拓了我們對於人類行為各方面的理解,甚至可以說是一場柔性的革命。很有趣的是,它整合了原本只研究情緒的社會學、心理學,和只研究理性的經濟學。原本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兩門學科,藉由大腦神經科學的幫助,發現其實是息息相關的。簡單來說,它發現了人類的情緒當中是帶有邏輯的,而在理性的操作裡也經常需要情緒。比起理性或生理知覺,情緒其實是更深植於我們大腦內部的一個決策指標,而且這是經過演化而來的優勢結果,因為它帶來的是更為廣義的(超過物質以外)的效用或福祉,有助於人類整個物種的生存。(若有興趣瞭解更多詳情者,可以參考「情緒賽局」一書, “Feeling Smart”,作者 Eyal Winter 。) 以獲取個人最大利益為目標的經濟行為是很單純的「行為理性」。但在社會環境中,人際之間的重複互動會使我們把其他策略(而非單單計算出來的利益)納入考量,以促進與他人之間的互動有更好的結果。比如說,行為經濟學裡重要的一個領域,賽局理論(Game Theory),就可以證明人與人之間互惠互利的情緒需求,可以促進雙方的合作動機。但同樣地,一旦有一方開始採取「行為理性」(從個人的角度來看)的行動,就會引發對方的「懲罰行為」。因為個人的「行為理性」(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一旦放入團體中來檢測,常常是自私的、不合作的,比如說逃稅、亂丟垃圾、插隊,等等。這時情況就會很快地急轉直下,造成「社會困境的賽局」,其結果就是大家一起倒楣,或一團混亂。 公平,是社會生活當中自動產生的一套判斷法則,左右我們的行為決定。而引導我們判斷何謂公平、何謂不公平的,其實多是情緒,而不是理性。這樣的一套規則,我們或許可以說它也是一種理性,因為它具有帶來團體長期效益的理由,我們稱之為「規則理性」,以有別於「行為理性」。「規則理性」規範了讓社會互動能運作良好的簡單一致的規則。實驗心理學及賽局理論所做的研究發現,當人們在社會互動中讀到某些不公平的訊號時,會不自覺地採取懲罰行為來回應。因此正常的群體行為會因為避免別人的懲罰或報復而自動找到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即使必須犧牲一點自己的利益。 我想強調的重點是,理性,在個人層面很簡單,也很容易預測,但一旦到了社會層面,就會衍生出非常不同的定義及標準。社會互動中一定會帶有「情緒價值」。既然說它是價值,就表示這個情緒不是被貶抑的,相反的,它是有價值的。正因為社會的運作龐大且複雜,不能單靠眾多個人獨自的「行為理性」為行事依據,反而應該要以團體共存榮為目標。根據生物學及社會科學對團體演化的研究,具有良性特徵,例如說具有較強的凝聚力以抵外侮,這樣的社會更能吸引個體加入,群體也得以存活下來。然而有利於社會的行為,對於個人理性來說卻常常不是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它的驅動機制不是理性,而是情緒。所以我們在社會互動中潛意識所使用的情緒,是一個有利於物種演化的因子。 以上這些解釋來自於運用了很多複雜的邏輯及數學計算的研究,然而,要解釋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很簡單,說穿了,就是「沒人想當傻蛋」。 一個完全冷靜、自私、理性的個人,是不會介意當一個傻蛋的,因為行為理性的計算只是為了有利於他自己而已。但我們大部份的人都不願意當傻蛋,不管是為了公平,還是為了面子。
一位在澳洲駕車旅行的旅客,從告示牌上發現自己現在身處的地方叫做Murray-Sunset National Park。放眼望去,他只看得到一片荒野, 沒有任何建築物,沒人,沒水,沒電, 氣溫高達攝氏46度。但是他的iPhone 手機上的 Apple 導航地圖告訴他,這裡應該就是他要去的城市Mildura,一個位在一百六十公里遠之外,盛產葡萄的城鎮。 這是多年前的真實新聞,在澳洲類似這樣因導航錯誤而造成幾乎致命的意外事件層出不窮。 這個故事和我要探討的理性有何關連?很多人並不知道,我們經常標榜、高舉的所謂「理性」(rationality) ,其實也只是一個地圖,是一個經過人們心智建構出來的地圖,並不是現實或真理的本身。地圖畫得好,可以帶我們更接近答案;地圖畫得不好,失之毫里,謬以千里。 理性是相對的,不是絕對的。 以最近(2019年五月)吵得很熱的中美貿易戰為例,在美國這方,支持與反對川普提高關稅作法的聲音都有。人們可以在這個議題上各自作理性的分析及探究,卻得到截然不同的結論。 支持的一方說:提高關稅可以降低貿易赤字。 反對的一方說:貿易赤字並非單純是美國與中國(單一國家)之間的因素。 支持的一方說:這樣可以促進美國企業的製造移回美國,增加勞工的就業率。 反對的一方說:提高關稅會大幅影響美國人民的消費生活及市場經濟。 支持的一方說:為了往後強制中國遵守規則進行透明公平的交易,現在必須作一點暫時的犧牲。 像這樣的辯論或口水戰,相信在政論節目氾濫的台灣,大家都非常熟悉。 理性這個詞,最基本的定義就是依照理由(而非隨機)來判斷或行事。若再要求多一點的話,它必須是客觀的,不含個人的意見或情緒。早在希臘哲學的時代,亞里斯多德開創出理性的論證必需遵循某種形式(form) 與規則來進行推衍,這個過程所需要的工具就是邏輯方法。 所以,更嚴謹一點來說, 為了達成理性論述,邏輯應該是一個必要的工具。 另外,理性與陳述(statement)是習習相關的。人類必須使用陳述來表達理性,雖然這個陳述可以是說出來的或不說出來的(在頭腦裡)。因此,語言便是闡述理性的必要工具。而語言本身即是受到限制的,是與文化、經驗等相關的。而語言基本上是運用符號的方式來給予意義,例如,蘋果這個詞語,之所以能代表實物的那種水果,是因為我們給予了一個符號的連結,並非這個詞語本身就是這個東西;「快樂」這個詞語,是我們創造出來以連結到某種我們可以感覺到的情緒,它並不等同於這個情緒的本身。語言有效地幫助我們的心智建構一個框架,其中存在了龐大的連結,但這個被建構起來的框架只是一個幫助我們認識這個世界的依據,它並不等同於世界的實體。 因為符號的連結是可以被替換的,心智的框架就可以被替換。既然是可以被替換的東西,就不可能是唯一的、確定的 。換言之,理性的闡述一定是受到人類心智本身的限制,也就不可能等於真相。所以,你可以有你的理性闡述,我可以有我的理性闡述,兩者都是用理性運作所得到的「呈現」(presentation),但可能都和現實或真理有一段距離。 有距離也罷,但是現代人習於濫用理性的標籤,往往反而使我們與真理越來越遠。 第一個問題是很多人認為只要把情緒剝離出來,就一定是理性的。這實在是太過簡單的定義。雖然理性是受到心智框架的限制,但嚴格來說它仍然必須是依照邏輯方法所產生出來的,才能提供有合理因果關係的解釋。 第二個問題是很多人會依靠自己已然得到的結論,而把追求真理的門關上。前面已經說過,理性的闡述只是一種呈現,並不等同於現實或真理。理性的運作是為了幫助我們更加靠近真理,在此同時,認知到不是只有別人,包括自己也只是在「瞎子摸象」,保持開放的心態是非常重要的。 人們在尋找目的地的過程中,地圖可能畫對,也可能畫錯,然而謙卑永遠是指引人類更靠近真理的明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