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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再一個就可以了!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我平時極少讓謙謙吃糖果,但偶爾在外面會有好心的阿姨主動給他糖果,我會讓他吃一點。 有一次,有人給我們一包像是  M&M 那種,裡面有很多小顆的酸酸甜甜,像維他命C 一樣的糖果,我自己嚐了一口之後都忍不住一把一把抓。謙謙要了幾次之後(每次我都只給他兩、三顆而已),大概心裡也覺得該適可而止了,再多要可能會被禁止,所以很有「外交手腕」地主動跟我說: 「媽媽,我只要再一個糖果就可以了!」 我很驚訝,並且說他這是「外交手腕」,因為我根本還未開口跟他說「不可以再吃了」,通常這種事都是父母先下禁止令,小孩哪裡懂得要自制? 也許是因為平時,我會在言談、故事中,告訴他一些關於 give & take 的道理。 讓小孩子學會等待,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這似乎也和節制有一點相關。 「現在」「等一下」 舉例來說,當我在刷牙時,如果謙謙跑來要求我幫他拿一個玩具,我會說: 「等一等,媽媽現在在刷牙。你再等  5 分鐘。」 有時候他是迫不急待想吃點心,一直催我。我就會很平靜但堅定地告訴他: 「再等  5 分鐘,等媽媽把這件事做完,我馬上拿給你。你要有耐心。」 有時候在車上,他手上的玩具,或食物掉了,他再小一點的時候,都會不高興,甚至哭著要我幫他撿。每次我都回答: 「媽媽現在在開車,不能幫你撿。你要等一下,等我到下一個紅燈停下來,或是我們到了可以停車的地方。大概還要幾分鐘,你要有耐心。」 剛開始他不是很理解,會哭鬧得很厲害,典型小孩子的行為:「我就是要馬上要!」 我會再解釋給他聽: 「媽媽開車要專心,沒辦法轉過去幫你撿東西。如果我現在幫你撿,我就看不見前面的車子,很有可能就會去撞到別人,或被別人撞到,發生車禍,那是很不好的事,我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對不對?」 所以後來他被訓練得非常有耐心,甚至超乎我的想像。有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有一天早上,謙謙起床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爬上我們的床躺下。他自己去客廳玩,很安靜。我剛開始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我很睏,繼續睡。後來他進來,說他把他的  lego 車車裝上燈燈,問我要不要看。我仍然睡意很重,就回說:「好,媽媽等一分鐘就來看。」 說完我又繼續睡,他也回到客廳。 我躺在床上矇朦朧朧地小睡了一下,醒來後發現半點聲音都沒聽到,心裡很納悶他在幹什麼。忍了好久,大約又過了幾 分鐘,我終於決定起身偷偷看一下他在幹什麼。結果看到他竟然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喝水,看著客廳裡的玩具,什麼事也沒做,一副很悠閒的樣子。 我便回到床上,叫他進來,說媽媽想抱他。他很高興地跑進來,我問他: 「謙謙,你坐在沙發上幹什麼?在想什麼事?」 他說:「我就是在等妳啊!因為媽媽剛才說要來看我的 lego車車上裝燈燈。」 我一驚,唉呀!我剛才隨口說等一下來看,然後就繼續賴床到完全忘記這回事了!但他卻乖乖地在客廳一直等我,一點聲音都沒有,自己一個人喝著水打發時間,也沒有性急來催我。 這件事是我的虧欠,但他卻「有容乃大」,根本沒有和我計較。我反而敬佩得五體投地。心想若換做是我恐怕都做不到吧。 還有一次,我們去  Lake Tahoe 度連續假日。要 打道回府那一天,因連續假期返鄉的人潮使道路擁塞嚴重,超過我們的預期,本來應該是三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花了八個鐘頭。從中午12點出發到晚上八點,一路沒停。其中只停了一次,因為謙謙尿急,在公路邊臨時在路肩靠邊,讓他下去在草叢裡方便,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整段車程他居然從頭到尾乖乖地坐在(被綁著)他的汽車安全座椅上,沒吵也沒鬧,我都感動(感激)得要掉下眼淚了! 剛開始頭三個鐘頭,車子只前進了大約  80公里,困在不動的車陣中,我都快要抓狂了。謙謙在其中睡了一個小時,之後一路自娛娛人,自己唱歌,說故事,看窗外風景,找車上的東西變花樣,或者問我問題,和我一搭一唱地對話,玩剪刀石頭布,連我本來準備應變用的玩具、故事書等等都沒用到(因為放在後面行李箱裡面,忘記拿進來了)。八個鐘頭他都沒有不耐煩(是有問過幾次到家了沒,但只是很客氣地問,沒有不高興),餓了我就以車上的水果及食物變出起司三明治裹腹,他也很開心。不是我們不人道不讓他下車,因為過了三個小時的嚴重塞車之後,我們只想趕快趕路,心想只要他還撐得住,我們就繼續開,若是他受不了,開始鬧,我們就會停車休息。沒想到就這樣一路開回來了,他居然這麼有耐心,而且到了家還是心情很好,蹦蹦跳跳。我真的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老實說,連大人都很難這麼自律,做到這樣配合,不抱怨。 他這樣的耐力可能是有點超乎尋常,老實說我自己也很訝異。但我記得他更小的時候其實和其他小孩沒兩樣,是不懂什麼叫「等待的」,東西壞了(或沒了)就生氣,肚子餓了就要吃。有人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耐心不是完全必要,但我認為這遲早將會在他生命中成為一項有價值的正面的特質,尤其在現代這個什麼都講究速成、缺乏耐性的社會、很多人因為沒有耐心而脾氣暴躁、帶給別人及自己壓力,甚至錯失許多機會,犯下錯誤決定。

從還不會說話開始

《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這天,我帶著一歲多的謙謙到一個很大的公園去玩。他才剛學會走路沒多久,一句話都還不會說。 在遊樂區玩一玩之後,他開始往外走,後來我發現他想要走到人行道之外的馬路上去,幾次把他抓回來,警戒他: 「不可以往那裡走,很危險!」 他仍然故我,一直往同一個方向闖。這是學步兒 (toddlers)開始發展的一種傾向,開始覺得自己很厲害,可以用腳控制自己要去的地方,自我意識漲大,意見很多,不聽指揮。加上對這個世界初初啟蒙的的好奇心,導致他們常常漫遊到不見人影,總是令人時時提心吊膽。 在幾度把他抓回來沒效之後,我蹲下來,一手輕輕環抱著他,和他臉對臉,很嚴肅地對他說: 「謙謙,媽媽告訴你,那邊(用手指),你想去的地方,是馬路。馬路就是有好多車車會跑來跑去的地方。馬路是給車子走的,不是給人走的。我們人要走在人行道上(指給他看),不可以跑到馬路上。如果我們跑到馬路上,就會被車子撞到。被車子撞到會很痛很痛,就像謙謙跌倒一樣那麼痛,而且還會流血,那媽媽就會很擔心,很傷心,會哭哭。。。。」 我極盡所能用他可能會聽得懂的詞彙反覆解釋給他聽,告訴他為什麼我不希望他走過去那裡。 最後我問他:「這樣你聽懂了嗎?我們不要過去那裡,好不好?」 原本我還不報太大希望,沒想到他稚嫩的臉龐居然透出一份理解之意,點點頭,握著我的手自己就往回走,沒有再繼續跟我抗爭。 這件事讓我印象深刻,且信心大增。 雖然我一直以來都秉持「和小孩從小就說道理」的信念,但我並不確定他到底聽不聽得懂,到底要長到多大才會聽得懂。但今天這件事顯然地說明了他真的聽得懂我的解釋,尤其是我很強調事情的後果,告訴他如果照他所想的去做,會發生什麼結果。 每個小孩都不同,所以對他們有效的招數也就不盡相同。對謙謙來說,他是個敏感且很有同情心的小孩,很不忍看到別人難過或哭哭,所以「讓媽媽傷心哭哭」這樣的說詞對他會奏效。但是重點是,我發現即使他還不會說話,他已經可以說道理,可以被教導來做理性思考了。而不是像有些人認為的:「小孩這麼小,還不懂。」於是乎不是用強制獨裁的方式來讓孩子服從,就是讓孩子任性而為,還為他們找藉口。 這個事件一開始我的天然反應是禁止他,卻沒有告訴他為什麼。仔細想想看,當我告訴他:「不要去,那裡很危險!」時,我怎能期待一個一歲小孩瞭解什麼叫做「危險」呢?所以後來我決定換一個說法,把事情的因果關係用他比較能理解的詞彙,像說故事一樣,有場景,有開始,有結尾,有原因,有後果,娓娓描述給他聽。只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他,故事的結局是不好的,很可怕,所以媽媽希望他可以作對的事,不要讓可怕的事情發生。 從此以後,我就一直堅信孩子無論多小都可以開始和他們說道理,都可以嘗試教他們理性思考及判斷。我們從他們還不會說話時就會開始和他們說話,不是嗎?心理學也證明即使即使孩子仍在襁褓之中,就已經開始發展語言能力及大腦中其他的功能。邏輯、理性等能力,就跟語言能力一樣,雖然每個小孩天生所長有異,但一定是可以被訓練的,而且越早開始越好。我倒不是希望我的孩子以後一定要變成邏輯很強,理性勝於感性,或成為數理天才。我只是希望在他這麼小,還只能被情緒所掌控,只知道用喜怒哀樂來作為行事的準則的時候,就開始同步學習另一種不同的能力,學習客觀地來瞭解及分析事物的因果關係,並補強成為他行事及做判斷的依據。 在家裡成為全職媽媽之後,有一天我帶著當時才剛滿兩歲的謙謙去一個餐廳,和一個以前工作上的朋友見面吃飯。 飯後吃了一點甜點,我因趕時間要離開,告訴他現在只能吃幾口,剩下的可以帶走,等一下到車上再吃。謙謙卻吵著不肯走,非要留下來把甜點吃完不可。 和許多小男孩一樣,謙謙說話比較晚(兩歲三個月之後才開始說話),他大多時候是用身體及表情當作語言,伴隨著「咿咿呀呀」,來與人溝通。 此時我很快地搬出我的「說道理」辦法。我低下頭,在他耳邊輕聲地說: 「 謙謙,媽媽知道甜點很好吃,你想趕快吃。可是我們還要去另一個地方,而且這個甜點好多,要吃好久。如果要等你吃完,我們的時間會來不及,媽媽開車就會很緊張,很害怕。如果你一定要現在在這裡吃,你就只能吃一半。如果你聽話,把它帶到車上等一下再吃,你就可以全部吃完。」 重點是他知道我會說到做到。孩子不斷地在經驗中學到教訓,他曾經堅持自己想要的方式,然後得到我告訴他的結果。所以現在他很清楚我的意思──他若堅持現在吃,我就一定會馬上把另一半丟掉。所以不消幾秒鐘的猶豫,他很快就同意了。 我的朋友本來預期我們母子還需要僵持一陣子,在旁邊耐心地等。沒想到一下子就解決了,大吃一驚。他說他從來沒想到兩歲的小孩居然也能用理性來說服(rationalized)。他很感慨地說: 「我那20歲的女兒都還做不到這樣!」 我曾在許多不同的公共場合用類似的方法制伏過他,很多次是在恰好朋友面前,總是叫朋友們大感驚訝,不敢相信這麼小的小孩原來是可以說道理的,竟然這麼容易地就接受管教。 其實我發現,這是一個善性循環。當他越來越習慣我們之間用這種理性對話的方式來解決爭議之後,他自然而然地熟悉那些判斷是非善惡的基本準則,且知道其後果,然後要說服他就變成一件比較容易的事。有時候甚至不需要我再多說,他就已經知道他應該怎麼做,自己糾正自己,反倒讓我對一個只有三歲的小孩所能學到的境地感到很驚訝。  

史上最賺錢的人格測驗工具(書評)

「你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 「你有吃宵夜的習慣嗎?」 如果你可以製作一份簡單易懂的問卷,幫助人們檢測他們自己的飲食習慣,進而推測他們的健康狀態,然後靠著這份問卷賺進上億美金的收入,是不是很酷? MBTI(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這個性格分類工具,在眾多的工具當中可以說是最流行,大概也是史上最賺錢的一個。雖然它的理論源自榮格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s),但是其實它誕生的過程曲折離奇,歷時很久。很多人並不知道它真正的來龍去脈及當初創造出這份問卷的作者,凱薩琳和伊莎貝爾,這對母女的愛恨情愁。 「性格販子」(The Personality Brokers)這本書的作者用偵探般的眼睛,詳細挖掘橫跨整個二十世紀發生在這對母女身上的事蹟,探究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特質,什麼樣的人生經歷,什麼樣的靈感與勇氣,什麼樣的挫折與因緣際會,讓她們倆的心血結晶能夠被廣為流傳?然而,就像很多奉獻一生的藝術家一樣,她們倆其實在生前都沒有因此得到什麼金錢上的利益或他人的敬重。她們只是很熱情且努力地開發這個能幫助人找到自我的工具,而大筆大筆的鈔票,都讓有商業頭腦的顧問公司賺進口袋裡了,到今天還是如此。 到了二十一世紀,因為自我管理及商業心理學的普及,人格測驗變成一種商品。MBTI 令人眼花撩亂且不加區別地擴散,享有驚人的成長及影響力,因此也被草率地利用,導致遭受批評。市面上產生了各式各樣山寨版的問卷,試圖用自己以為行得通的問題來判別人們的性格類型。這些仿效的產品雖然讓 MBTI 變得家喻戶曉,但同時也製造了許多不負責任又誤導人的狀況。 從這本書著墨的角度,不難感受到作者莫薇.安姆瑞之所以對這對母女產生研究的興趣,應該是基於女性主義的議題。在二十世紀初,女性仍然受到諸多限制,不能自由從事高智識的職業。雖然凱薩琳和伊莎貝爾兩人都是家庭主婦,也沒有正式的心理學學位,但這對母女卻靠著自己的學習、領悟、興趣、及意志,過著有意義、有創意、自主的人生。 性別的差異造成人們不僅是在工作上的出路不同,還有家庭、婚姻關係裡面的角色扮演。她們無法改變大環境的條件,因此轉向,把自己的婚姻及家庭視為一份工作來盡心努力,開闢出另一個天地。當時最早的人格行為書籍都是由女性(尤其是母親)所寫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為什麼呢?因為她們近距離地、親身且大量地觀察孩子從出生到長大過程中的變化,還有敏銳地觀察並剖析家庭成員之間彼此的差異及互動。 然而這對母女是如何開始對人格產生興趣,以及想要如何應用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的。 在女兒伊莎貝爾結婚之前,凱薩琳一直堅信人格是在用專業化手段之下培育出來的產物。因為在二十世紀初,一度非常盛行「行為心理學」,這個學派認為人類的行為跟動物一樣,都是靠後天學習而來,完全強調後天及環境的影響,人可以因為環境裡刻意放進去的誘因而被強制訓練成任何模樣。雖然凱薩琳本身是個宗教性很強的人,但當時她認為人格是被教育出來的,而非「人格的不同才是致使個人產生不同理解及內在經驗的源頭」。 1923 年,在女兒已經離家、結婚,而她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失去重心,不知該做些什麼的中年時期,凱薩琳讀到了榮格的「人格類型」一書,驚為天人。她把自己多年來在人格觀察上所得到的結論得到昇華, 同時才發現,過去她曾經認為離經叛道的,所謂個人意識的類宗教經驗,或者個人能量的習慣中心,原來是這麼地真實。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熟讀這本書,勤作筆記,作深刻的內省,並與她自己的人格分類方法作結合。 女兒伊莎貝爾前半輩子都是在家教育(home school),在母親的教育實驗之下受影響, 成為一個在各方面表現優異的高材生。但若看到她在大學裡與母親的風格完全脫線的行徑,你就知道她天生人格特質的潛在力量仍然是強大且不可忽視的。相對於母親的「嬰幼兒實驗室」,伊莎貝爾用婚姻及家庭關係來作為人格類型的實驗室 。雖然榮格本來的語言是艱澀深奧的,目的是在探索人類心靈的深度,但伊莎貝爾不像母親一樣把榮格當成是救世主,也不相信自我是什麼深刻且神聖的東西。她更在乎的是利用人格的分類評估來幫助人們在婚姻關係中了解彼此,以及在工作上自我實踐。伊莎貝爾在尋找她的第一份工作時的困惑,以及「找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浪費時間費力去做別人可以輕鬆完成的工作」,這樣的心情及信仰,奠定了後來 MBTI 這套工具強調天資各異,以及職業配對上的應用。 然而因為二戰及希特勒的政治影響,社會心理學家強烈抨擊所有把人分類的方法。他們認為這是思想的僵化,具有反人文、反啟蒙的傾向。 「為什麼要把人格分類?」身為人格心理分析師,這是一個我常常被人問到的問題。 我的答案總是,就像我們在學生物時,學到如何用「界門綱目科屬種」來為物種分類。這是一種科學方法,幫助我們找到特定一群生物之間的特定異與同,把其中的差異性縮減到幾個基本的、可觀察的重要差異。這樣才能變成一個實用的工具,快速了解某個生物的特性。比如說,蘭花科裡面有上百種不同的蘭花,但當我告訴你這是一朵蘭花時,你至少不會把它想像成玫瑰花。 伊莎貝爾也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這樣的原則,在實用上不切實際。因為你沒辦法把每一個人都納入研究案例,也沒辦法把所有因素統統加進來變成一個超級龐大的系統。」同樣地,若你把每個人都簡約成一個樣子,具有相同的人性及特質,這也是一樣毫無用處。 另一個 MBTI 常常被質疑的問題是準確度。這不是後來才發現的,當年伊莎貝爾在她的實際諮商中就已發現人格類型轉變的案例。她去參考榮格的書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反向轉化(enantiodromia)的心理現象。榮格的心理學充滿了相反與對立的精神,他認為我們在生活中所經歷的各種困惑來自於這些對立所產生的矛盾,而我們心靈的自我救贖就必須能夠在這些對立中找到補償與進行同化。另一個心理學家莫雷(Henry Murray),在哈佛的心理學中心開發人格學概念時, 也在他們開發問卷的過程中注意到結果不穩定的現象。這使他們也不禁思索:難道人格類型並非固定不變? 其實人格是一種時間上的整體,作分析時必須把人的一生,起承轉合,當作一個整體來一起考量,而不是單獨的幾個字母的組合。人格分類的概念雖然注重人的內在及天生的特性,但人生的經歷與成長所帶來的變化不容忽視。年紀與人生階段,在我的人格分析及諮商中佔有非常大的比例及重要性。因為人格是會發展的,而且是朝著一個有目標的方向及路徑(雖然你自己不知道)在前進。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即使在非常誠實、自然的狀態下,但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做出來的結果卻不一樣。 人格的動態的發展,其路徑必須奠基於一個「初始的偏好狀態」,而人格分類嘗試找到的就是你的初始狀態。讓我用系統學的角度來闡釋:每一種類型其實就是一種初始的偏好狀態,而這些初始狀態就影響了你進入系統(人生的環境)之後,較可能選擇的路徑。系統裡發生的事絕對不是靜態的,所以系統的輸出並無法早早被決定。然而根據初始狀態的不同,以及所推測它極可能走的路徑,我們預測的準確度還是可以大大增加。 本書的作者的問道: 「為什麼 MBTI 具有這樣的魔力?為什麼大部分的使用者會對於這套工具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我想,是因為它把心靈的問題及個人救贖的追求,用有形世界所能理解的方法表述出來。藉由發現及培養真實的自我,進而推展出一個人與人之間能更容易互相了解並體諒的世界。  

耳聰目明之必要

在某次露營時的晚上,我們幾個家庭,偕同一群青少年子女,一起玩起打電報(傳聲筒)的遊戲。這是很簡單的遊戲,就是某個人想出一句話,然後耳語給下一個人,依序一個一個地傳下去,看看原本的訊息到最後會被扭曲成什麼樣子。 期間有一個家長不斷地成為每次電報內容出錯的關鍵點,因為幾乎每次傳到他耳邊的信息他都聽不太懂,所以只好半猜半胡謅的往下傳。朋友開玩笑地說自己年紀大了,耳不聰,目不明。 「耳聰目明」這個中文成語,以大腦神經學及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還真是非常有道理。 我們大腦認知(cognition)的過程中,一開始就得仰賴對外界環境的知覺,不管是被動的刺激還是主動的觀察。這些知覺包括了最基本的五種感官(five senses):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以及其他較複雜的,例如空間感、溫度感、疼痛感、速度(移動)感,等等。知覺的刺激直接影響我們神經系統的反應,然而它們的影響不只是在身體或物理層面上而已,它們其實還會影響到我們情緒,甚至意識層面的認知。這種種的知覺資訊會在我們的大腦裡被組織起來,形成一個導航地圖,幫助大腦作清楚的判斷。 我們的知覺系統不是一成不變的,它是隨著年齡發展的。從嬰孩,學齡兒童,青少年,直到成年,在不同階段會有不同程度的發展。一旦成年之後,到達頂峰,就會開始慢慢地走下坡,只是一開始(二、三十歲時)退化的速度非常慢,所以一般人很難察覺。 在中國的傳統文化裡,認為小孩子只要耳朵聽得清楚,眼睛看得明白,基本上就算聰明了。因為這樣至少對現實環境的認知是準確的,學習是容易的,在人際交往時不會牛頭不對馬嘴,搞不清楚狀況。這種想法的確具有某種程度的科學性的。按照適者生存的法則,「耳不聰、目不明」被排擠或淘汰的機率是會提高的。 換個語言,從英文來看,更是清楚。 英文中說「理解」或「有道理」,用的詞語是 make sense。若沒道理,或不合理 ,是說 make no sense。如果一個人總是能夠明白道理,並針對現實狀況去作合適的反應及推斷,我們稱這個人很明理或很切實際(sensible)。 從以上這些例子可以看出來,能夠靈敏或正確的感知外界,並將之輸入頭腦裡,是理解事物的基本條件。而這個步驟靠的就是感官(sense),它幫助我們正確地獲取知覺的資訊。 因此從某種層面來說,所謂的「理」,其實就是基於感官知覺(sense)所得到的一種詮釋或推理。為什麼呢?因為這種種的知覺輸入,就是大腦認知(cognition)過程中的第一步。有了輸入進來的資訊,才能將之處理,才會有輸出的結果(決定或行為)。 以一個系統來說,如果輸入不對,即使系統本身是好的,得到的結果,或說輸出,也不會正確。我們的理性系統,來自於知識與心智的建構,但是如果這個系統是個知識的地窖(silo) ,缺乏與外界真實狀況的聯繫,少了知覺的觸角,一樣也是無用武之地。 所以,耳聰目明,不單是對與人互動時的察言觀色有幫助,更是良好的理性運作的必要條件。

分離,是為了更美的相聚

在八零年代的台灣,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廣告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年輕的時候還不是那麼清楚,為什麼長大的過程必須經歷幻滅?哪些東西會幻滅?幻滅了之後又該怎麼辦? 後來發現,幾乎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會幻滅,或說,都可以幻滅。而我們之所以能夠透過幻滅來成長,是因為我們用意識選擇了不停留在幻滅那個可怕的時刻,是因為我們有勇氣從那個廢墟當中邁步出來,面對新的視野,從零開始。 但是,幻滅只是成長的「開始」,並不是成長的本身,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細節。因為成長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事件。單單面對幻滅,並不會讓我們成長,它只是提供我們一個機會及一個場景。要能夠在新的原點上建構出一條新的道路,不該是痛恨地屏棄過去,掉頭離去,而是奠基於幻滅事件所留下的材料,重新賦予意義。在這過程中,也是讓我們有機會對於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重新認識及定義。 「個人」這個字的英文,individual,源自於indivisible,原意是「不可分割的」。它代表的是人所能劃分界線的最小單位,也像是哲學家萊布尼茲所謂的「單子」(monad)。每一個單子都是獨立的,完整的,但是在眾多的單子之間,卻是有一個隱形的網路,互相作用。人生的前半段,我們對自我的認知是那麼地薄弱、有限,我們所認識的自己,往往是建構於他人之上,包括別人是如何看我們、衡量我們;包括我們把自己的理想、情緒等投射在他人身上,或是不自覺地產生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因為真正的孤島是不存在的,我們無法不與身邊的人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連結。畢竟,人類是社群的動物,完全與他人隔絕的人在心理上都無法真正地健全。 但是,要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單子,然後進而融入眾多單子的網路,並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 小時候,我們好不容易從幼兒期所建立的第一個自我認知,明白到自己與他人是不同的個體。原來「我」是單獨存在的,「我」可以有不同的意見,選擇不同的行為,展現自己的獨特,這是「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階段,旨在強調「個人」的獨特性,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的界線。 到了青少年時期,我們開始進入一個「個人化」與「社會化」彼此拉扯、衝突的階段。社會化的力量開始增強,以預備我們能夠進入社會,滿足合宜的社會規範或同儕文化。因此我這個「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差異,在某些面向會需要被縮小,於是我會不自覺地壓抑自己與他人之間格格不入的一些想法或行為。社會化是一種同化作用 (assimilation),讓自我意識的主權放下或作部分犧牲,以融入一個整體當中。從更深層的角度來解釋,榮格更強調的是一種埋入潛意識的同化過程,也就是把外在的東西不自覺地收納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者哪一個重要?都重要,因為完整的人其個體性及社會性都是缺一不可的。可是,這兩者又看似互相排斥。在不知如何平衡這兩者的情況底下,幻滅於焉出現。幻滅使我們對一些原本看似理所當然的人生原則產生懷疑。從出社會之後接下來的幾十年,因為這種的拉扯及不平衡,造成的幻滅越來越多,關於人生及自我的問號也越來越多。可以說,個人化及社會化之間的拉鋸戰,從青少年開始,就會跟隨著我們一輩子。 榮格心理學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是有別於「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一個名稱,它需要兩種力量共同交互作用,是一種連續且反覆的運動。它並不是單純的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更不是社會化或同化作用,而是兩者並施。我用跳舞來作比喻:這裡有兩個舞者, 一個是想出頭的自我意識,另一個是想達到同化的潛意識。我們無須褒貶其中任何一方,而是讓他們一起跳一隻雙人舞。讓他倆在交手過程中慢慢彼此協調,從原本的互相拉扯,甚至笨拙跌倒的動作,進展到進退有致、節奏相合的美妙境界。 這兩位舞者,一個努力要凸顯自我意識,另一個則努力把自我意識壓下去,將之混入化合物當中。前者需要做很多的分析及抽離;後者需要做的則是協調及融合的動作 。在我們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會不斷地經歷到這兩種不同的需要。榮格心理學所謂的個體化 (individuation),其精髓就在於這兩者之間不斷的分離,又相聚。分離是必要的,是可以被容許的,因為追尋過一段時間之後的自我,其實能夠更自在地融入異己之中。相聚也是必要的,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統合的機會,把出走途中所撿到的寶石,轉化成內在的珍藏 。休息一段時間之後,還會有下一次的任務,下一次的出走,下一次的分離,為的是找到更多的寶物,造就更美的相聚,以達成一個無違和感的合體。 這就是榮格所謂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它是一個不斷分離,又重聚的過程。 沒錯,成長一定需要經過幻滅,直到有一天我們可以「從心所欲,不踰矩」為止。要能夠隨時按照己意,忠於自我地行事,卻又不會侵犯他人的界線,逾越社會的規範,能夠同時滿足自身及群體,這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原來孔子早在幾千年前就已把榮格的個體化的終極目標用這七個字簡潔地說出來了。聖賢如孔子,也是到了七十歲之後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其實是一輩子的功課,是我們每一個「個人」所必須踏上的英雄之旅。

忘了我是誰

她話不多,神態間帶著一點點的局促不安,雖然以十歲的孩子來說,她已算是很淡定大方的。而她的眼神似乎總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吸引她的東西,手指頭忍不住悄悄地游移著,不時地探索身邊的椅套、抱枕、或者馬克杯。 十歲的安安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成績平凡,生活平凡,和爸爸媽媽住在繁忙擁擠的大都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希望能好好栽培這個唯一的孩子,但一直為了無法理解安安的一些行為而感到非常煩惱。在媽媽的眼裡,安安沒有任何明顯的興趣或強項,從不好好作些「正事」,卻喜歡看到水窪就往裡跳,玩泥巴玩到出神,站在高處嘗試一些看似危險的動作,撫摸小動物愛不釋手,等等。媽媽心裡總是憂慮安安是否在某些方面不太正常,為什麼不能就像她自己一樣,喜歡看書,享受乾淨、規矩的生活環境,學些一般小孩都會喜歡的東西,非得要每天找這些麻煩上身,讓她不得安寧。 我告訴安安的媽媽:「她其實是個典型的吉普賽女孩。而妳就得調整心態,讓她有足夠的機會去過吉普賽式的生活。」 十歲的安安雖然自己不知道,也說不出來所以然,但是她用她自己對這世界獨特的探索方式來表達她的需求。其實骨子裡(或說潛意識裡),她很清楚自己的樣貌,應該適合做什麼樣的事,走怎樣的路,她會用自己的語言透露出這些訊息。但是我知道,今天如果我沒有及時讓她的父母了解到這一點,再過不了幾年,安安很快就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麼多年的諮商經驗中,從五、六歲的天真幼童,到面臨人生壓力及危機的中壯年,形形色色的案例,讓我不經意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其實大部分的孩子在小學,甚至剛剛上初中的階段,都還滿有意識(或者是潛意識)地知道自己特長做什麼,適合什麼,喜歡什麼。但很奇怪地,一到高中時期,或者上大學,最嚴重的則是剛剛出社會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就突然變得茫然、不知所措,說不出自己到底有什麼特別,有什麼特長,有什麼熱切的喜好及夢想,對於自己的未來是一片困惑。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嗎?這些英雄都躲到哪裡去了? 好像我們出生前喝的孟婆湯,藥效拖延了多年,在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滲透,直到這個「轉大人」的青春期,才終於把我們侵蝕盡淨,讓我們徹底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其實青春期本身就是在經歷一個劇烈的身體及心理的變化,同時,也是我們開始進入社會化的準備階段。在這個時候,孩子開始更有意識地認知到自己和別人的相異與相同。 孩子的世界,在青春期之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很籠統、模糊的,包括性別、喜好、個性、家庭背景等等。正因如此,他們可以大辣辣地作自己,也可以自在地交朋友,赤誠以對,而不覺得有何顧慮或不妥。這是一個寬容時期,個體性的展現是自由而放大的,對於社會規範的學習則仍在學步期。 但進入青春期之後,社會化的腳步急速運作,他們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開始敏感於自己是否能融入群體,於是乎有了同儕壓力。在努力社會化的過程中,個體性會有意無意地被抑制。然而相反的是,在父母之前反而要更加證明自己是個具有獨立思想的個體,是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要分離出來的,這是「個人化」 (individuality) 的繼續。所以,「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個非常不同的作用,形成了一個壁壘分明的拉鋸戰。英雄的特色本來在童年時期是很清晰的,青春期開始產生的對立則是一個危機。若在年幼時不曾穩固好自我認同的角色,爾後就會越來越難化解這樣對立所帶來的矛盾。 (註:我在這裡用的詞是「個人化」,而不是「個體化」。這是一般心理學所稱的「個人化」(individuality),並不同於榮格學派所特有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不但詞彙不同,其意義也有根本上的差異,以後將另外為文述之。) 我最常看見的例子,是在一個長期壓抑的環境底下,身邊的大人們不但不能理解孩子的特質及需求,不能鼓勵他/她發展適合自己天性的強項,反而要把他/她套進大人自己設想好或以為正確的模子裡。這樣的過程最後造成許多人喪失了對自我的認知,變成一昧地應和他人及社會的期待,而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 什麼是壓抑的環境?這是好多層面的環環相扣。整個社會文化的價值觀是最外圍的,但也是我們很難去掌控的。其次就是教育制度。現今教育體制下的學習方法,其實只適合某一種類型的孩子,我諮商分析的案例中就有許多的孩子,他們具有非常不同的學習方式及動機,具備不同的智能面向,卻必須在這樣僵化的體制下把孩子集中起來,用同樣的方法來教育,且被迫學習一些不適合他們,或他們不需要的內容。簡單的原因是這樣便於管理,節省成本。別以為這種孩子只是少數,我估計就算不到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在這種以減少差異性為主的體制下,把孩子統統教成一個樣子,思想越來越不能跳脫所被灌輸的框架,越來越失去對自我特色的認識,也就越來越喪失了自行尋找出路的能力。 能夠影響孩子的,離我們最近的一層,也是我們最低限度能做到的,就是身為父母、老師、或長輩,要記得我們是這些下一代的英雄們的導師,也是滋養、支持他們的重要人物。在無法左右大環境,又無法選擇教育體制的情況之下,親近的父母及長輩的支持顯得格外重要。但是很多父母常常忘記孩子其實是獨立的個體,他們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不見得是要和父母相似的。所以當父母覺得孩子的性格難以理解時,正是我們應該虛心下來,把他/她當成另一個值得尊重的「他人」,而不是自己的「財產」,強要把自己認為對的或好的方式加諸其上。 我很喜歡用來自台灣的知名時尚設計師吳季剛來作例子。他為歐巴馬夫人在2008年的總統就職典禮設計禮服之後一舉成名,立即成為時尚界的新寵。他在台灣的成長過程中與一般小孩學習以及喜歡的東西迥然不同,而他的母親決定支持他,幫助他朝自己的熱情發展,所以讓他很早就開始邁向這條令他快樂又成功的路。他在接受訪問時說: 「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之前,我的家人就已經知道我是誰。這點我以我的家人為榮。。。。爸媽常跟我們說,認識自己是誰,並要持續成為那樣的人。。。。知道自己是誰,就會做到最好;持續發展自己的專長,做喜歡的事,就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對自己有自信。」 回到吉普賽女孩安安的故事。安安的爸爸鬆了一口氣,說其實他本來也覺得女兒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只是他們真得不太了解她一些行為背後的動機,因為她跟他們是如此不同。而安安的媽媽,在認真的思考及檢討之後,願意接受我所給予的諮商建議。幾個月之後,我接到她的來信: 「妳給我很大的幫助,讓我能更加清晰、立體地看待我的女兒,也讓我在心態上輕鬆了很多。面對她的很多看起來不可思議的行為,也多了一份理解和寬容,不再像以前要求那麼嚴苛。我開始給她很多的自由,她最近明顯快了很多,只因為媽媽對她多了那麼一點點的理解。」 真正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又拯救了一個英雄的童年。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人的性格到底會隨環境改變,還是有一個不變的核心? 我相信很多人都曾體驗過,從小到大自己的性格好像是有所改變的。那麼為什麼老祖宗的智慧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開宗明義,讓我先來揭曉我的答案:人的性格是會發展的,但那並不是改變。 發展跟改變是兩個非常不一樣的概念。所謂改變,是一個本質上的改變,表示之前與之後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或者東西。但是所謂的發展,它強調的是「途徑」,就像是從 A 變成 A+,再變成 A++,在這過程中,那個本質是同樣的,但是外貌可能更精緻了。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它到了適當的時機會選擇途徑去發展,但不是改變。而每個人發展的途徑不同,這是受到天生性格與外界環境兩者交互作用之後的結果。 從童年、青少年時期,直到成年之前,我們在這成長過程當中會慢慢嘗試、發現、並截取一些我們最天然的、最合適的、最主要的心理功能,並且成為我們性格當中最凸顯的特質。這是在年輕時別人可以認出我這個人的一些主要特質。這時我們的行為及對於心理功能的運用是不假思索的,就像習慣使用右手的人,很自然地都會先出右手來完成大部份的事情。到了成年以後,因為人生經驗慢慢累積,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我們會發現若完全只依照我們的天性喜好,總是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人事物是不夠的,有時候會導致結不理想甚至負面的結果。於是我們開始學習如何使用別的功能,就是我比喻中的左手(不慣用的那隻手)。當我們有意識地去訓練之後,越來越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左手就變得熟練,可以更容易地被使用,所以當你的右手受傷了,或者是不敷使用時,這時左手就可以適時地進來幫助你來完成事情。 因此,成年後我們並不是就停留在那個所謂天性的自我狀態,我們會變化,但那個變化其實是立基於原本的架構上繼續去擴大。那些變化、發展出來的東西,就好像你多了一些技能或使用的工具,或是穿上一件不一樣的衣服,幫助你去更佳地適應這個社會。因著這樣的發展,我們的性格變得更加的豐富,然而你本質上,裡面的那個人其實並沒有改變,並不是一個從 A 變成 B 這種本質上的改變。就像一朵花一樣,它從一個種子開始,發芽、生長,先有一個小小的花苞,然後含苞待放,到最後盛開,非常亮麗地展現出來。在這個過程當中它只是在成長,但並沒有改變它身為這朵花的本質;它還是同一朵花,並沒有從百合變成玫瑰。 舉例來說,某人天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人,他對情感的感知很敏銳,也很強烈,因此做決定的時候傾向於依感情或價值觀為主要考量。就算他知道理性的選擇是什麼,但感情還是會勝過純粹的理性或邏輯判斷。可是當他長大成年以後,慢慢地在人際關係、工作經驗當中,發現感情用事不能用在所有的事上,有時候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狀況。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使用他的理性功能,當他有意識地這樣去做之後,雖然這個理性功能不是他小時候的偏好,卻會在他成長以後因著許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變成他的一個技能,一個工具。但這並不代表這個人在本質上從一個以感性為偏好的人變成一個以理性為偏好的人,應該說是他在原有的感性基礎上增加了一個理性的工具。當他在外界環境沒有這樣需要的時候,他還是喜歡回到他自己原來最舒服、最天然的樣子,能夠自然、真實地流露他的情感,表現他的情感,別人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性情中人。但不同的是,他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要理性,什麼時候可以放任感性。這就是成熟化的發展。 依照榮格的心理學,人格的發展是終其一生的,而且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狀的。我們會在兩個階段之間來回震盪:一個階段是個人化,藉由分辨自己與他人的差異來淨化自己、穩固自己;另一個階段是社會化,與他人或集體產生共鳴與整合,讓各種的心理原型與一個有意識的自我進行認同及推展。所以,所謂的「本性」是個人化的表現,而後天的發展則是社會化的必要條件。兩者交替的過程帶來的是意識向度的擴充,是創意的賦予,是讓自我的理解達到一個更寬闊的視野及完整性,也正是我一直使命於幫助人們達到的「真情至性的成熟」。

BTS(防彈少年團)的面具人格

2019 年四月在韓國發行,BTS 發燒全世界的熱門饒舌歌曲:「引言:面具人格」(Intro: Persona) ,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我將其歌詞以中文意譯如下: ==================================== 我是誰?這個我問了一輩子的問題,或許永遠都不會找到答案。 若我能用三言兩語就回答,那上帝就不用創造眾多不同的美麗存在。 你覺得呢?你現在心情如何?其實我過得很好,但是有點小小的不對勁。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狗,是豬,還是其他的什麼?但人們總會主動把珍珠獻給我。   跟以前比起來,我現在笑得更多。 我以前曾經夢想要當個 Superhero ,現在似乎已經實現,但同時雜音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加速」,有人説「停止」, 有人說「仰望那片森林」,有人說「看看那些野花」。   我的影子,我曾叫他優柔寡斷先生,但從此以後他卻大辣辣地, 在舞台底下 ,在燈光背後,跟著我,怒視著我,像個焦灼的熱氣。 喂!你忘了當初怎麼開始的嗎?那時候,為了有人願意來聽,你努力苦幹, 有時候講的都是胡言亂語,就像喝醉了酒說的話一樣,那麼幼稚。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做音樂;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談真理;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有志向;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成為別人的靈感泉源。 我很清楚自己的缺陷,或許那就是我僅有的。 這個世界其實根本不在意我是否笨手笨腳, 那些我曾經惱恨的事,已不再困擾我, 它們讓我每天晚上跌跌撞撞地,直到受夠了, 然後習慣性地扭曲那些不能再回頭的時光,每次都叫我再重新來過。 第一個問題,我的名字,那三個音節, 應該要先加上「但是」這個字。   所以,我再問一次:我究竟是誰? 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想讓一切死去,還是繼續往前,甚至飛起來? 你的靈魂在哪裡?你的夢想在哪裡? 你以為你是活著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名字是R。 這是我記憶中,同時也是人們所知的「我」, 這是我為了表達自己而創造出來的「我」。 或許一直以來我都在騙人,但我不再感到羞愧,這是我的靈魂藉以摸索的地圖。   親愛的自己,你千萬不要忘了自己的體溫,你無須溫暖,也無須冷漠。 雖然有時會偽善,有時又裝得很壞,但這就是我的氣象偵察站,我因此有了方向。 那個我想成為的「我」,那個人們所渴望的「我」; 那個你愛的「我」,那個我創造出來的「我」; 那個笑著的「我」,那個有時泛著淚水的「我」, 即便此時此刻,都正在活生生地呼吸著。…

四十而大惑之中年危機

一向勤儉樸實的先生突然想要買台名貴的跑車,或任性地去做一些自己在年輕時沒有機會去做的事情。 一向溫和的脾氣竟變得吹毛求疵,暴躁易怒。 一向順服配合家人、維持一家生活節奏的妻子,開始變得很有主見,甚至自我中心。 一向精明能幹的女強人卻突然變得退卻、猶豫,懶散。 中年危機一直是我很有興趣研究的一個話題。一開始應該是起因於自己親身經歷到一個長期的、深度的反省及不穩定的自我追尋的狀態。之後我發現身邊同一個年齡層的朋友或尋求諮商者,為數不少地也先後陷於自我疑惑、掙扎、情緒起伏的狀態。這個變化或許強烈、或許細微,或許不盡然全如以上的描述,但仔細觀察你會發現這個反轉的現象還滿普遍的,只是其程度及所造成的衝擊大小有所不同而已。 無論男女,不管是什麼樣的行為或思維變化,其實都是圍繞著一個很類似的點在打轉: 我到底想要什麼? 我真的就是過去幾十年來所活著的那個人、那個樣子嗎? 我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東西,真的是對的嗎? 我的人生是否還有什麼可能?我曾錯過什麼? 我這樣繼續下去是最好的嗎? 我是否還有機會能活得不一樣? 孔子說:「四十而不惑。」但是我所觀察到的恰恰相反!為什麼大家是到了四十反而更加地困惑呢?這個危機的時間點因人而異,早熟一點的人不需要到四十歲就會經歷到,有的人可能要到五十歲甚至更晚才有所體會。無論早晚,為什麼人們會在中年時期出現這樣的一種心理轉變呢? 如果我們簡單地把人生的進程畫成一個像山一樣的曲線,前半段是上坡,我們需要努力爬到頂端,那時不會想太多,只會循著登山的指標前進。差不多到中年的時候,開始感覺到身體狀況跟年輕的時候比起來大不如前;生活、工作上面的壓力已變成一種索然無味的負擔,而不是刺激或挑戰;如果此時在生活或人際關係當中還加上一些複雜難解的頭痛問題,那更是雪上加霜。 對大多數人來說,意識到自己生理上的老化,是第一個當頭棒喝。年輕的時候從來沒去想過這個問題,「老」這個字是與我無關的。好像有個假想,自己永遠都不會老,不用去面對這一天。到此時,你才意識到,人生的那個頂端,那個高潮,已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現在開始是要走下坡的時候了。你可以感覺到那個衰退正要開始,自己已然要面對人生的下半場了。這帶來潛意識裡莫名的慌亂是正常的。若再深刻一點,我們會警覺到,生命原來是有限的(身邊可能已經有些朋友因故早逝了),我們剩餘在世上的時間越來越少。為了彌補這種失落,自然而然我們會回頭去檢視從前的人生,無論是光榮、是平庸,甚至是失敗,不禁開始問自己,過去花這麼多時間,做這麼多事情,到底現在得到了什麼?我曾經為我自己而活過嗎?尤其亞洲人的文化又特別看重集體規範及價值觀,因此我們更容易在年輕時因為家庭及社會而影響了自己人生的重大決定,導致很多人心裡多多少少會有些隱約的缺憾。 其實「四十而大惑」不見得是件壞事,相反的,我很鼓勵人們,到了中年的時候意識到自己正在困惑,是一件好事。這表示你的人格正在經歷一個正常的發展途徑。 中年危機在榮格心理學裡面是人格發展的自然現象,也是「英雄之旅」的關鍵期。之前曾提到,本我的人格可以粗略分成有意識與無意識兩個層面。很多人可能都熟悉精神分析(或深度心理學)裡常用的漂浮冰山的比喻。我們一直看到的,都是水平面上的(我們可以意識得到的層面),但是大家並沒有看到,埋在水面下的冰山還有那麼大一塊(潛意識),它是承載著那個浮在水面上的一小部分的有意識,是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而如今,沈潛著的那個部份的我,現在正要慢慢地浮出水平面上來了。在中年的時候,以前被壓抑的、埋葬的,甚至你原來所不認識、不知道它存在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冒出來。而這個冒出來的過程當中,會讓你感覺到不舒服,甚至慌亂、疑惑,開始不確定自己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英雄之旅的開始,首先是「意識化」,知道並承認自己還具有這些不同的面向。接下來應該要進入一個自我反省及積極應對的階段,致力於把所面對的衝擊轉化成邁向成熟的養分。 但是對有些人來說,這並不容易。因為這個潛意識像是一頭野獸,是一個困在我們內心裡面未經馴服的野獸。當我們要讓潛意識慢慢地浮出水面時,基本上要做的事就是要馴服這頭內心裡的野獸。 幾十年前美國有一個著名的歷史學者,坎伯(Joseph Campbell),他研究世界許多古老的神話故事,發現一個奇妙的共通處,就是無論文化、時代、地理的差異,這些故事基本上都可以解讀成一個英雄身負重要的使命,但是在完成這個使命的過程當中,他注定會遭遇到極大的困難或試驗,比如說他可能在路上會碰到兇猛的野獸來向他攻擊。他必須去克服他所面對的困境,甚至幾乎到瀕臨死亡的狀態。然而他一定得置之死地而後生,不然英雄的故事就沒戲唱了。 一個人心理發展的過程,也就是趨向成熟的過程,其實就是一條「英雄的旅程」。然而一個英雄的旅程絕對不是順利的,他一定會受到兇猛的野獸攻擊,一定會面臨到許多的困境跟挑戰,傷痕累累。這個過程可能很長,可能非常痛苦,甚至會讓他幾度放棄,但是只有能堅持住的人才能夠走完這條英雄的旅程,才能去救到他所要拯救的人。 在這個英雄的旅程中,真正的危機是什麼呢?真正的危機並不是碰到那些野獸,也不是碰到那些困難跟挑戰,而是當你在碰到那些困難跟挑戰的時候,你決定放棄,你決定要停止成長或不敢突破,那才是真正的危機。 所以,「中年危機」並不是那些你所經歷到的困惑或情緒,也不是那些表面上的衝突,而是你自己的畫地自限,是你的鴕鳥心態,是那些你一再給自己找的藉口。 感謝中年危機,讓我們每一個人至少都有機會成為自己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