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十幾年前的教養日誌》 我平時極少讓謙謙吃糖果,但偶爾在外面會有好心的阿姨主動給他糖果,我會讓他吃一點。 有一次,有人給我們一包像是 M&M 那種,裡面有很多小顆的酸酸甜甜,像維他命C 一樣的糖果,我自己嚐了一口之後都忍不住一把一把抓。謙謙要了幾次之後(每次我都只給他兩、三顆而已),大概心裡也覺得該適可而止了,再多要可能會被禁止,所以很有「外交手腕」地主動跟我說: 「媽媽,我只要再一個糖果就可以了!」 我很驚訝,並且說他這是「外交手腕」,因為我根本還未開口跟他說「不可以再吃了」,通常這種事都是父母先下禁止令,小孩哪裡懂得要自制? 也許是因為平時,我會在言談、故事中,告訴他一些關於 give & take 的道理。 讓小孩子學會等待,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而這似乎也和節制有一點相關。 「現在」「等一下」 舉例來說,當我在刷牙時,如果謙謙跑來要求我幫他拿一個玩具,我會說: 「等一等,媽媽現在在刷牙。你再等 5 分鐘。」 有時候他是迫不急待想吃點心,一直催我。我就會很平靜但堅定地告訴他: 「再等 5 分鐘,等媽媽把這件事做完,我馬上拿給你。你要有耐心。」 有時候在車上,他手上的玩具,或食物掉了,他再小一點的時候,都會不高興,甚至哭著要我幫他撿。每次我都回答: 「媽媽現在在開車,不能幫你撿。你要等一下,等我到下一個紅燈停下來,或是我們到了可以停車的地方。大概還要幾分鐘,你要有耐心。」 剛開始他不是很理解,會哭鬧得很厲害,典型小孩子的行為:「我就是要馬上要!」 我會再解釋給他聽: 「媽媽開車要專心,沒辦法轉過去幫你撿東西。如果我現在幫你撿,我就看不見前面的車子,很有可能就會去撞到別人,或被別人撞到,發生車禍,那是很不好的事,我們不希望發生那種事,對不對?」 所以後來他被訓練得非常有耐心,甚至超乎我的想像。有一次,發生這樣的事: 有一天早上,謙謙起床後,沒有像往常一樣爬上我們的床躺下。他自己去客廳玩,很安靜。我剛開始不知道他在玩什麼,我很睏,繼續睡。後來他進來,說他把他的 lego 車車裝上燈燈,問我要不要看。我仍然睡意很重,就回說:「好,媽媽等一分鐘就來看。」 說完我又繼續睡,他也回到客廳。 我躺在床上矇朦朧朧地小睡了一下,醒來後發現半點聲音都沒聽到,心裡很納悶他在幹什麼。忍了好久,大約又過了幾 分鐘,我終於決定起身偷偷看一下他在幹什麼。結果看到他竟然乖乖地坐在沙發上,喝水,看著客廳裡的玩具,什麼事也沒做,一副很悠閒的樣子。 我便回到床上,叫他進來,說媽媽想抱他。他很高興地跑進來,我問他: 「謙謙,你坐在沙發上幹什麼?在想什麼事?」 他說:「我就是在等妳啊!因為媽媽剛才說要來看我的 lego車車上裝燈燈。」 我一驚,唉呀!我剛才隨口說等一下來看,然後就繼續賴床到完全忘記這回事了!但他卻乖乖地在客廳一直等我,一點聲音都沒有,自己一個人喝著水打發時間,也沒有性急來催我。 這件事是我的虧欠,但他卻「有容乃大」,根本沒有和我計較。我反而敬佩得五體投地。心想若換做是我恐怕都做不到吧。 還有一次,我們去 Lake Tahoe 度連續假日。要 打道回府那一天,因連續假期返鄉的人潮使道路擁塞嚴重,超過我們的預期,本來應該是三個半小時的車程,我們花了八個鐘頭。從中午12點出發到晚上八點,一路沒停。其中只停了一次,因為謙謙尿急,在公路邊臨時在路肩靠邊,讓他下去在草叢裡方便,不到一分鐘的時間。這整段車程他居然從頭到尾乖乖地坐在(被綁著)他的汽車安全座椅上,沒吵也沒鬧,我都感動(感激)得要掉下眼淚了! 剛開始頭三個鐘頭,車子只前進了大約 80公里,困在不動的車陣中,我都快要抓狂了。謙謙在其中睡了一個小時,之後一路自娛娛人,自己唱歌,說故事,看窗外風景,找車上的東西變花樣,或者問我問題,和我一搭一唱地對話,玩剪刀石頭布,連我本來準備應變用的玩具、故事書等等都沒用到(因為放在後面行李箱裡面,忘記拿進來了)。八個鐘頭他都沒有不耐煩(是有問過幾次到家了沒,但只是很客氣地問,沒有不高興),餓了我就以車上的水果及食物變出起司三明治裹腹,他也很開心。不是我們不人道不讓他下車,因為過了三個小時的嚴重塞車之後,我們只想趕快趕路,心想只要他還撐得住,我們就繼續開,若是他受不了,開始鬧,我們就會停車休息。沒想到就這樣一路開回來了,他居然這麼有耐心,而且到了家還是心情很好,蹦蹦跳跳。我真的覺得太不可思議了!老實說,連大人都很難這麼自律,做到這樣配合,不抱怨。 他這樣的耐力可能是有點超乎尋常,老實說我自己也很訝異。但我記得他更小的時候其實和其他小孩沒兩樣,是不懂什麼叫「等待的」,東西壞了(或沒了)就生氣,肚子餓了就要吃。有人或許會覺得這樣的耐心不是完全必要,但我認為這遲早將會在他生命中成為一項有價值的正面的特質,尤其在現代這個什麼都講究速成、缺乏耐性的社會、很多人因為沒有耐心而脾氣暴躁、帶給別人及自己壓力,甚至錯失許多機會,犯下錯誤決定。
最近聽到一個朋友提起她多年來一直作一個相同的夢境。夢裡她總是來到一個房子裡,觀看、遊走。在夢裡這個房子是她所擁有的一個資產,但在現實人生中她自己的房子並不是長這個樣子,所以其實是非常陌生的。她說多年下來,夢裡的這個房子的外觀及內部漸漸有變化,從一開始非常落魄、陳舊,像是荒廢多年,無人居住,慢慢變得較為乾淨,經過整理,到後來開始有擺設,有裝飾,變成一個舒適的居所。 她很好奇這樣的夢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房子,在榮格派的解夢方式裡,代表的是個人心靈的全部,這一個很經典的象徵符號。 BTS 新專輯 “Map of the Soul” 的第五首歌,英文歌名是 Home ,它本來用的是西班牙文: Mi Casa。其中 Casa 字面上就是房子的意思,而且是很普通的小房子。這首歌的歌詞裡說到,他本來離開自己的家,認為整個世界就是他的家。離開之後他的確成功了,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但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擁有,卻讓他覺得更加空虛。站在大房子的門口時,讓他感到陌生、奇怪,燈是暗的,沒人在等他,沒人為他開燈。 當他在困惑的十字路口時,他想回去的是那個溫暖的小房子,那裡讓他覺得更加富足、自在。即使不用說話, 「但因為你在那裡,這就是我的家。」 這個「你」是誰呢?BTS 的歌迷們詮釋這歌詞時,都說這個「你」指的是 BTS army (BTS 粉絲群的專有名詞)。以榮格的角度來詮釋,我會說這個「你」指的是我們內心真正的那個本我。 「房子」和「心靈」是可彼此替換的象徵。家是那個能讓我們的心靈安然居住的實體房子。反向回去,我們心靈的結構與狀態,也可以用一個房子來作象徵性的描述。 榮格所探討的人的心靈架構非常複雜,其中大家都知道的,就是至少分成意識及潛意識兩個層面。這其中每個層面,又分成個人本身的,或是與集體相關的(牽連於他人或外界)。讓我就直接用「房子」這樣一個具像的象徵來描繪。 獨立的房子代表的是我們這個人的心靈(psyche)的全部。房子的外觀就是我們的面具人格。別人站在外面,看到的是我們這個房子的大小,新舊,門窗、屋頂,顏色,等等,這是我們心靈所呈現出來的一個外觀,它是表象,是門面,但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在之前的文章我曾經提到過,面具人格並不是假的,或負面的,它的任務是與外界接觸,也是一種保護。 進入房子裡,一樓是我們意識層面的自我(ego)。裡面幾個常用的房間,比如說客廳、廚房、起居室、臥房、書房等等,是我們常常進出,很熟悉的。但其實每一個房間又各自有不同的功能,我們在使用上也有不同的喜好。比如說有人喜歡在客廳吃飯,有人喜歡在臥房看電視。所以即使具有全部基本的心理功能,在運作次序上卻大不相同。這決定了我們個人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及特質。 以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面具人格與自我意識必須彼此相稱,才算得上是一個健康的人格。房子的外觀如果非常華麗雄偉,但裡面其實是平庸無奇,甚至破舊,或者相反,外觀陳舊破爛,裡面豪華異常,這樣的不相稱都很容易引起心理問題。 在房子裡,有一些角落是我們不常去的,尤其是通往地下室的那個階梯,影子人格就住在那裡。 地下室代表的是我們的潛意識,而影子人格就是連接我們的意識與潛意識的那個橋樑。 影子人格和自我意識其實有相當程度的連接,他不完全是屬於地下室的,但也不完全是屬於一樓的。當你和他不熟時,他的出現感覺像是一種侵犯,格格不入,會引起自我(ego)的焦慮。當我們的自我開始成長時,我們自然而然就會想要擴展我們的生活空間,因此會開始進入一些以前不常去的領域。若你開始常常往地下室去,你就會對那個樓梯漸漸熟悉起來,走得很順。若你從來不去地下室,甚至連它的存在都不知道,那麼那個樓梯對你來說就是陰暗的,甚至有點可怕的。 代表潛意識的地下室,這裡可熱鬧了。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complex),以及與我們的性別相反的人格原型,阿尼瑪(Anima)或阿尼瑪斯(Animus),都住在這裡。這兩者的基本區別是,前者(心理情結)是基於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裡各式各樣的原型,在我們個人身上所展現出來的情緒或行為,它屬於人類共通的,可以說是人性的一部分,源自於人類文化的影響,具有某些特定的模式,例如戀母情結、弒父情結。而後者(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反映出我這個個體與環境中的其他人之間的一種關聯,它會左右我們尋找配偶或靈魂伴侶時所渴望的東西。心理情結位於最深處,因為它的源頭,集體潛意識,就像是我們房子下面的土地,與其他房子共同座落的土地是連結在一起的,深深埋藏著所有人心靈的原型形象,但我們看不到。而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透過往上面及外面投射(projection)的方式,跟房子的外觀(面具人格)悄悄地連結,嘗試尋找或創造另一個形象,能補足自我的需求,讓我的這個房子更為美麗、完整。 回到我朋友所作的那些夢。以榮格學派的解夢方式,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自我追尋及成長的象徵。不斷重複出現的房子,就是她自己的心靈狀態。在人生的某個轉折點,她開始想要更了解自己,並改變自己,所以她一再地進入這個房子裡,觀察它、探索它。隨著時間,房子一點一滴地變化,正是告訴她這個心靈成長歷程的進步。從本來的不堪、脆弱、乏善可陳,到多年後的體面、像樣、舒適溫馨,她才開始慢慢喜歡這個房子,它就像是她夢中的家一樣。 「好久不見!我的小房子。我回來了!」 BTS 的這首歌說的就是回到那個心靈的家。
「你喜歡喝茶還是喝咖啡?」 「你有吃宵夜的習慣嗎?」 如果你可以製作一份簡單易懂的問卷,幫助人們檢測他們自己的飲食習慣,進而推測他們的健康狀態,然後靠著這份問卷賺進上億美金的收入,是不是很酷? MBTI(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這個性格分類工具,在眾多的工具當中可以說是最流行,大概也是史上最賺錢的一個。雖然它的理論源自榮格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s),但是其實它誕生的過程曲折離奇,歷時很久。很多人並不知道它真正的來龍去脈及當初創造出這份問卷的作者,凱薩琳和伊莎貝爾,這對母女的愛恨情愁。 「性格販子」(The Personality Brokers)這本書的作者用偵探般的眼睛,詳細挖掘橫跨整個二十世紀發生在這對母女身上的事蹟,探究到底是什麼樣的性格特質,什麼樣的人生經歷,什麼樣的靈感與勇氣,什麼樣的挫折與因緣際會,讓她們倆的心血結晶能夠被廣為流傳?然而,就像很多奉獻一生的藝術家一樣,她們倆其實在生前都沒有因此得到什麼金錢上的利益或他人的敬重。她們只是很熱情且努力地開發這個能幫助人找到自我的工具,而大筆大筆的鈔票,都讓有商業頭腦的顧問公司賺進口袋裡了,到今天還是如此。 到了二十一世紀,因為自我管理及商業心理學的普及,人格測驗變成一種商品。MBTI 令人眼花撩亂且不加區別地擴散,享有驚人的成長及影響力,因此也被草率地利用,導致遭受批評。市面上產生了各式各樣山寨版的問卷,試圖用自己以為行得通的問題來判別人們的性格類型。這些仿效的產品雖然讓 MBTI 變得家喻戶曉,但同時也製造了許多不負責任又誤導人的狀況。 從這本書著墨的角度,不難感受到作者莫薇.安姆瑞之所以對這對母女產生研究的興趣,應該是基於女性主義的議題。在二十世紀初,女性仍然受到諸多限制,不能自由從事高智識的職業。雖然凱薩琳和伊莎貝爾兩人都是家庭主婦,也沒有正式的心理學學位,但這對母女卻靠著自己的學習、領悟、興趣、及意志,過著有意義、有創意、自主的人生。 性別的差異造成人們不僅是在工作上的出路不同,還有家庭、婚姻關係裡面的角色扮演。她們無法改變大環境的條件,因此轉向,把自己的婚姻及家庭視為一份工作來盡心努力,開闢出另一個天地。當時最早的人格行為書籍都是由女性(尤其是母親)所寫的,而不是男性科學家。為什麼呢?因為她們近距離地、親身且大量地觀察孩子從出生到長大過程中的變化,還有敏銳地觀察並剖析家庭成員之間彼此的差異及互動。 然而這對母女是如何開始對人格產生興趣,以及想要如何應用的態度,卻是截然不同的。 在女兒伊莎貝爾結婚之前,凱薩琳一直堅信人格是在用專業化手段之下培育出來的產物。因為在二十世紀初,一度非常盛行「行為心理學」,這個學派認為人類的行為跟動物一樣,都是靠後天學習而來,完全強調後天及環境的影響,人可以因為環境裡刻意放進去的誘因而被強制訓練成任何模樣。雖然凱薩琳本身是個宗教性很強的人,但當時她認為人格是被教育出來的,而非「人格的不同才是致使個人產生不同理解及內在經驗的源頭」。 1923 年,在女兒已經離家、結婚,而她自己為人妻為人母的生活失去重心,不知該做些什麼的中年時期,凱薩琳讀到了榮格的「人格類型」一書,驚為天人。她把自己多年來在人格觀察上所得到的結論得到昇華, 同時才發現,過去她曾經認為離經叛道的,所謂個人意識的類宗教經驗,或者個人能量的習慣中心,原來是這麼地真實。她花了五年的時間熟讀這本書,勤作筆記,作深刻的內省,並與她自己的人格分類方法作結合。 女兒伊莎貝爾前半輩子都是在家教育(home school),在母親的教育實驗之下受影響, 成為一個在各方面表現優異的高材生。但若看到她在大學裡與母親的風格完全脫線的行徑,你就知道她天生人格特質的潛在力量仍然是強大且不可忽視的。相對於母親的「嬰幼兒實驗室」,伊莎貝爾用婚姻及家庭關係來作為人格類型的實驗室 。雖然榮格本來的語言是艱澀深奧的,目的是在探索人類心靈的深度,但伊莎貝爾不像母親一樣把榮格當成是救世主,也不相信自我是什麼深刻且神聖的東西。她更在乎的是利用人格的分類評估來幫助人們在婚姻關係中了解彼此,以及在工作上自我實踐。伊莎貝爾在尋找她的第一份工作時的困惑,以及「找到一份合適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浪費時間費力去做別人可以輕鬆完成的工作」,這樣的心情及信仰,奠定了後來 MBTI 這套工具強調天資各異,以及職業配對上的應用。 然而因為二戰及希特勒的政治影響,社會心理學家強烈抨擊所有把人分類的方法。他們認為這是思想的僵化,具有反人文、反啟蒙的傾向。 「為什麼要把人格分類?」身為人格心理分析師,這是一個我常常被人問到的問題。 我的答案總是,就像我們在學生物時,學到如何用「界門綱目科屬種」來為物種分類。這是一種科學方法,幫助我們找到特定一群生物之間的特定異與同,把其中的差異性縮減到幾個基本的、可觀察的重要差異。這樣才能變成一個實用的工具,快速了解某個生物的特性。比如說,蘭花科裡面有上百種不同的蘭花,但當我告訴你這是一朵蘭花時,你至少不會把它想像成玫瑰花。 伊莎貝爾也說:「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這樣的原則,在實用上不切實際。因為你沒辦法把每一個人都納入研究案例,也沒辦法把所有因素統統加進來變成一個超級龐大的系統。」同樣地,若你把每個人都簡約成一個樣子,具有相同的人性及特質,這也是一樣毫無用處。 另一個 MBTI 常常被質疑的問題是準確度。這不是後來才發現的,當年伊莎貝爾在她的實際諮商中就已發現人格類型轉變的案例。她去參考榮格的書之後,發現這是一種反向轉化(enantiodromia)的心理現象。榮格的心理學充滿了相反與對立的精神,他認為我們在生活中所經歷的各種困惑來自於這些對立所產生的矛盾,而我們心靈的自我救贖就必須能夠在這些對立中找到補償與進行同化。另一個心理學家莫雷(Henry Murray),在哈佛的心理學中心開發人格學概念時, 也在他們開發問卷的過程中注意到結果不穩定的現象。這使他們也不禁思索:難道人格類型並非固定不變? 其實人格是一種時間上的整體,作分析時必須把人的一生,起承轉合,當作一個整體來一起考量,而不是單獨的幾個字母的組合。人格分類的概念雖然注重人的內在及天生的特性,但人生的經歷與成長所帶來的變化不容忽視。年紀與人生階段,在我的人格分析及諮商中佔有非常大的比例及重要性。因為人格是會發展的,而且是朝著一個有目標的方向及路徑(雖然你自己不知道)在前進。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人即使在非常誠實、自然的狀態下,但處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做出來的結果卻不一樣。 人格的動態的發展,其路徑必須奠基於一個「初始的偏好狀態」,而人格分類嘗試找到的就是你的初始狀態。讓我用系統學的角度來闡釋:每一種類型其實就是一種初始的偏好狀態,而這些初始狀態就影響了你進入系統(人生的環境)之後,較可能選擇的路徑。系統裡發生的事絕對不是靜態的,所以系統的輸出並無法早早被決定。然而根據初始狀態的不同,以及所推測它極可能走的路徑,我們預測的準確度還是可以大大增加。 本書的作者的問道: 「為什麼 MBTI 具有這樣的魔力?為什麼大部分的使用者會對於這套工具帶著強烈的使命感?」 我想,是因為它把心靈的問題及個人救贖的追求,用有形世界所能理解的方法表述出來。藉由發現及培養真實的自我,進而推展出一個人與人之間能更容易互相了解並體諒的世界。
它是影子,也是老虎。 當我們認識自己的時候,它就是我們的影子;當我們喪失自己的時候,它就變成老虎。 在李安的電影作品「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裡,他把層次提高了。人性,他在之前已探討了很多,這次,他帶我們去經歷一個靈性的旅程。 從人性到靈性,有兩條路:往上,或往下。往上,那是一片美好安樂之土,我們可以在修道院裡面修身養性,反躬自省,通曉神喻。往下,掉入憂患、恐懼、鞭韃、醜惡的深淵,在貪婪、驕傲、仇恨中打滾,嚐盡真實世界的苦楚與艱辛,最終找到那一個通天的梯子。 無論走哪條路,謙卑地認識自己,永遠是人們找到真理的第一步。如果夠聰明,我們就可以選擇捷徑,謙卑自省,往上直行。若不然,只好迂迴繞道,非得要粉身碎骨,死過幾回,才能找到那一條昇華之路。 少年 Pi 所經歷的奇幻漂流是否真實並不重要,對我來說,這個故事其實是一個隱喻,是一個人在生存過程中,面對極度挑戰、恐懼、及掙扎的象徵。就像 Pi 所遭遇的不幸,很多時候,我們的沈淪真的是非己所願,但是Pi 的故事讓我們驚異地發現,當你沈淪的時候,溺斃不是唯一的選擇。 很多評論這部電影或小說的人都提到了,Pi 之所以能在那一片無助的汪洋大海中奮戰兩百多天,奇蹟式地存活下來,完全要感謝那隻與他同舟共濟、時時威脅著他的老虎。被老虎吃掉的暴力恐懼讓他更加警醒,比起大海的無情及無望,反而更加激勵他求生的意志。 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漂流際遇裡,都有這樣一隻老虎。那隻老虎,並不是任何逼迫你的人,也不是與你作對的環境。大海是那個環境,有時風平浪靜,有時教你喪膽。而踡臥在救生挺的另一側,虎視眈眈要把你吃掉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影子。 這個影子,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是我們身為一個完整個體的一部分。但它是我們裡面最脆弱,最無能,最害怕曝光的那一部分。它是被隱藏的,但卻是我們通向潛意識,認識真實自我的重要橋樑。 我們活在世界上,是「我」這個獨特的個體,在和其他許多獨特的個體互動、交往,不可能凡事總是按照我們我們的喜好。於是我們會需要去調整自己,適應環境。無論做人還是做事,我們漸漸會開始發展我們本來不熟習,或使用得很笨拙的功能,這就是我們性格逐漸圓潤、邁向成熟的一個過程。但是這個讓原本掩埋在潛意識裡的部分浮到意識層面來的過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是以一種很優雅的方式被介紹出來,還是很粗暴地不請自來呢? 榮格相信,我們天生有一種驅動力要整合人格當中不同部份的我。但當我們把重心放在應對外在複雜的世界的時候,我們常常讓自己被劣勢的部分佔據,忽略或犧牲自己真正的強項。唯有當我們先好好發展一個健康完整的自我意識之後,才可能安全穩妥地發掘並滋養我們的影子人格。若不然,我們只是窮於應付外面世界的要求,胡亂從口袋裡拿出一些不太會用的工具來獻寶,班門弄斧,錯用技能。最終結果就是失了本我,反而不認識自己是誰,迷惘於自己的人生究竟想要什麼,該做什麼。 那個脆弱無能的自己,它既是影子,也是老虎。雖然剛開始我們會覺得害怕,厭惡、唾棄,但是當我們真正認識自己,能夠勇敢去面對它、承認它、駕馭它,與它為友的時候,它就只是我們的影子,跟隨左右。但是當我們喪失自己在恐懼於拒絕的情緒中,它就是一隻惡虎,隨時可以把我們無情地吞噬。 這隻影子老虎跟我們共生共存,同榮同損。 在漂流的過程中,Pi經歷了海上劇烈的暴風雨,讓他既驚恐又謙卑地完全降服於造物主,讓他以為自己已然挫敗,即將陣亡。醒來之後,他看見老虎Richard Parker 也已奄奄一息,所剩無幾。他靠過去,把老虎虛弱的頭抬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撫慰,並流下真情的眼淚。面對那個陪伴自己奮力生存的戰友,此時Pi對它已經沒有任何的恐懼和厭惡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它是一體的,是相依為命的,他其實是倚賴著這隻老虎才能夠存活至今。 若我們拒絕與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在人生的風暴中共享救生艇,那就是拒絕讓我們自己勇敢地面對挑戰,以臻成熟。當我們硬要殺死在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時,我們就是在殺死自己的一部分,它若死了,我們也就不完整了。我們並不會因此感到鬆一口氣,反而會有一種悲傷,哀悼自己始終無法相認的那個影子。 真情至性的成熟,是一個接納自己且忠於本我的成熟過程。一個真知道自己的軟弱,並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特性來應對變化萬千的世界的生存法則,才是讓我們的人生能夠活得自在的秘訣。 這是一條漫長的旅程。有可能你運氣好,碰到的是往上直行的路,可以微笑對著自己的影子打招呼。也有可能你要經過不斷的波折與試煉,在險境裡與這隻兇惡的老虎纏鬥,耗盡一切能量,奄奄一息。 但是有一天,當你看到那隻老虎離你而去,完全沒有留戀,頭也不回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你已經安全上岸,找到獲救的路了!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在追劇?我本身不算是個戲劇迷,但若有空閒看劇的時候,總是情不自禁地職業病發作,對劇中人物一直作人格分析。 韓劇 Start-up 最新的第12集裡出現了一個場景, 我看到的時候特別有感觸。 男主角南道山在中學時因為數學頭腦過人,在奧林匹亞數學競賽中得到冠軍,還跳級直接上大學。當時的他也是一個棒球明星朴贊浩的粉絲,在一次參加他的粉絲簽名會的會面中,朴贊浩在要給他的那顆棒球上寫下: “Follow the Dream” 並問他: 「你的夢想是什麼?」 本來馬上直覺要說出自己心中的答案的南道山,剛說了: 「跟朋友們。。。。」(應該是想創業) 卻即時被爸爸阻止,跟他耳語。然後他乖乖地照著父親說的回答: 「拿下菲爾茲獎及諾貝爾獎。」 同時還天真地轉頭問爸爸:「菲爾茲獎是什麼?」 爸爸笑說:「總之是個好東西」。 棒球明星朴贊浩看了,似乎明白了什麼。於是他放下本來已經寫好的那顆球,另外拿了一顆,在上面改寫成: “Follow Your Dream” 並且很慎重地跟他強調: 「Follow your dream, 是 “your” dream!」 意即是『你的』夢想,而不是『別人』的(爸爸的)夢想。 這一幕,順著父母的好心而用自己的人生來追求或圓滿父母夢想的戲碼,不知在多少亞洲文化的家庭裡真實上演過幾千萬回了。乖順的孩子們在成長過程中,從未曾被鼓勵或教導要為自己的人生規劃、夢想,或作主。往往等到長大之後,在遇到自己人生的十字路口時,才格外地感到茫然或震驚。 其實我們也不能全然怪罪於父母、家庭、或社會,這是集體主義文化(collectivistic culture,相對於西方的個人主義文化 individualistic culture)自然會產生的現象。因為在這種文化裡,身為家庭或社會的一份子,每個人都有權利跟義務一起貢獻,一起分享,個人與個人之間的界線是模糊的,是有很多交集的,沒有一個人是完全獨立、屬於自己的。 這個文化幾千年來不是問題,直到現今,因著交通、科技、資訊的迅速發達,又拜全球化之賜,不同文化之間輕易融合、互相影響,即使身在亞洲的年輕人也越來越受西方文化影響,自我意識抬頭。 可是,就像我在諮商個案裡經常看到的,總是要等到三十、四十歲之後,很多人才開始問自己這個問題: 一路以來,我在追尋的,到底是誰的夢想?
在八零年代的台灣,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廣告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年輕的時候還不是那麼清楚,為什麼長大的過程必須經歷幻滅?哪些東西會幻滅?幻滅了之後又該怎麼辦? 後來發現,幾乎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會幻滅,或說,都可以幻滅。而我們之所以能夠透過幻滅來成長,是因為我們用意識選擇了不停留在幻滅那個可怕的時刻,是因為我們有勇氣從那個廢墟當中邁步出來,面對新的視野,從零開始。 但是,幻滅只是成長的「開始」,並不是成長的本身,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細節。因為成長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事件。單單面對幻滅,並不會讓我們成長,它只是提供我們一個機會及一個場景。要能夠在新的原點上建構出一條新的道路,不該是痛恨地屏棄過去,掉頭離去,而是奠基於幻滅事件所留下的材料,重新賦予意義。在這過程中,也是讓我們有機會對於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重新認識及定義。 「個人」這個字的英文,individual,源自於indivisible,原意是「不可分割的」。它代表的是人所能劃分界線的最小單位,也像是哲學家萊布尼茲所謂的「單子」(monad)。每一個單子都是獨立的,完整的,但是在眾多的單子之間,卻是有一個隱形的網路,互相作用。人生的前半段,我們對自我的認知是那麼地薄弱、有限,我們所認識的自己,往往是建構於他人之上,包括別人是如何看我們、衡量我們;包括我們把自己的理想、情緒等投射在他人身上,或是不自覺地產生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因為真正的孤島是不存在的,我們無法不與身邊的人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連結。畢竟,人類是社群的動物,完全與他人隔絕的人在心理上都無法真正地健全。 但是,要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單子,然後進而融入眾多單子的網路,並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 小時候,我們好不容易從幼兒期所建立的第一個自我認知,明白到自己與他人是不同的個體。原來「我」是單獨存在的,「我」可以有不同的意見,選擇不同的行為,展現自己的獨特,這是「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階段,旨在強調「個人」的獨特性,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的界線。 到了青少年時期,我們開始進入一個「個人化」與「社會化」彼此拉扯、衝突的階段。社會化的力量開始增強,以預備我們能夠進入社會,滿足合宜的社會規範或同儕文化。因此我這個「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差異,在某些面向會需要被縮小,於是我會不自覺地壓抑自己與他人之間格格不入的一些想法或行為。社會化是一種同化作用 (assimilation),讓自我意識的主權放下或作部分犧牲,以融入一個整體當中。從更深層的角度來解釋,榮格更強調的是一種埋入潛意識的同化過程,也就是把外在的東西不自覺地收納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者哪一個重要?都重要,因為完整的人其個體性及社會性都是缺一不可的。可是,這兩者又看似互相排斥。在不知如何平衡這兩者的情況底下,幻滅於焉出現。幻滅使我們對一些原本看似理所當然的人生原則產生懷疑。從出社會之後接下來的幾十年,因為這種的拉扯及不平衡,造成的幻滅越來越多,關於人生及自我的問號也越來越多。可以說,個人化及社會化之間的拉鋸戰,從青少年開始,就會跟隨著我們一輩子。 榮格心理學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是有別於「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一個名稱,它需要兩種力量共同交互作用,是一種連續且反覆的運動。它並不是單純的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更不是社會化或同化作用,而是兩者並施。我用跳舞來作比喻:這裡有兩個舞者, 一個是想出頭的自我意識,另一個是想達到同化的潛意識。我們無須褒貶其中任何一方,而是讓他們一起跳一隻雙人舞。讓他倆在交手過程中慢慢彼此協調,從原本的互相拉扯,甚至笨拙跌倒的動作,進展到進退有致、節奏相合的美妙境界。 這兩位舞者,一個努力要凸顯自我意識,另一個則努力把自我意識壓下去,將之混入化合物當中。前者需要做很多的分析及抽離;後者需要做的則是協調及融合的動作 。在我們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會不斷地經歷到這兩種不同的需要。榮格心理學所謂的個體化 (individuation),其精髓就在於這兩者之間不斷的分離,又相聚。分離是必要的,是可以被容許的,因為追尋過一段時間之後的自我,其實能夠更自在地融入異己之中。相聚也是必要的,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統合的機會,把出走途中所撿到的寶石,轉化成內在的珍藏 。休息一段時間之後,還會有下一次的任務,下一次的出走,下一次的分離,為的是找到更多的寶物,造就更美的相聚,以達成一個無違和感的合體。 這就是榮格所謂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它是一個不斷分離,又重聚的過程。 沒錯,成長一定需要經過幻滅,直到有一天我們可以「從心所欲,不踰矩」為止。要能夠隨時按照己意,忠於自我地行事,卻又不會侵犯他人的界線,逾越社會的規範,能夠同時滿足自身及群體,這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原來孔子早在幾千年前就已把榮格的個體化的終極目標用這七個字簡潔地說出來了。聖賢如孔子,也是到了七十歲之後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其實是一輩子的功課,是我們每一個「個人」所必須踏上的英雄之旅。
她話不多,神態間帶著一點點的局促不安,雖然以十歲的孩子來說,她已算是很淡定大方的。而她的眼神似乎總是在尋找著什麼可以吸引她的東西,手指頭忍不住悄悄地游移著,不時地探索身邊的椅套、抱枕、或者馬克杯。 十歲的安安是一個很平凡的女孩,成績平凡,生活平凡,和爸爸媽媽住在繁忙擁擠的大都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媽媽希望能好好栽培這個唯一的孩子,但一直為了無法理解安安的一些行為而感到非常煩惱。在媽媽的眼裡,安安沒有任何明顯的興趣或強項,從不好好作些「正事」,卻喜歡看到水窪就往裡跳,玩泥巴玩到出神,站在高處嘗試一些看似危險的動作,撫摸小動物愛不釋手,等等。媽媽心裡總是憂慮安安是否在某些方面不太正常,為什麼不能就像她自己一樣,喜歡看書,享受乾淨、規矩的生活環境,學些一般小孩都會喜歡的東西,非得要每天找這些麻煩上身,讓她不得安寧。 我告訴安安的媽媽:「她其實是個典型的吉普賽女孩。而妳就得調整心態,讓她有足夠的機會去過吉普賽式的生活。」 十歲的安安雖然自己不知道,也說不出來所以然,但是她用她自己對這世界獨特的探索方式來表達她的需求。其實骨子裡(或說潛意識裡),她很清楚自己的樣貌,應該適合做什麼樣的事,走怎樣的路,她會用自己的語言透露出這些訊息。但是我知道,今天如果我沒有及時讓她的父母了解到這一點,再過不了幾年,安安很快就要忘了自己是誰了。 這麼多年的諮商經驗中,從五、六歲的天真幼童,到面臨人生壓力及危機的中壯年,形形色色的案例,讓我不經意歸納出一個有趣的現象。其實大部分的孩子在小學,甚至剛剛上初中的階段,都還滿有意識(或者是潛意識)地知道自己特長做什麼,適合什麼,喜歡什麼。但很奇怪地,一到高中時期,或者上大學,最嚴重的則是剛剛出社會的時候,大部分的人就突然變得茫然、不知所措,說不出自己到底有什麼特別,有什麼特長,有什麼熱切的喜好及夢想,對於自己的未來是一片困惑。 不是每一個人都是自己的英雄嗎?這些英雄都躲到哪裡去了? 好像我們出生前喝的孟婆湯,藥效拖延了多年,在成長過程中一點一滴地滲透,直到這個「轉大人」的青春期,才終於把我們侵蝕盡淨,讓我們徹底忘了自己到底是誰。 其實青春期本身就是在經歷一個劇烈的身體及心理的變化,同時,也是我們開始進入社會化的準備階段。在這個時候,孩子開始更有意識地認知到自己和別人的相異與相同。 孩子的世界,在青春期之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是很籠統、模糊的,包括性別、喜好、個性、家庭背景等等。正因如此,他們可以大辣辣地作自己,也可以自在地交朋友,赤誠以對,而不覺得有何顧慮或不妥。這是一個寬容時期,個體性的展現是自由而放大的,對於社會規範的學習則仍在學步期。 但進入青春期之後,社會化的腳步急速運作,他們開始在乎別人的眼光,開始敏感於自己是否能融入群體,於是乎有了同儕壓力。在努力社會化的過程中,個體性會有意無意地被抑制。然而相反的是,在父母之前反而要更加證明自己是個具有獨立思想的個體,是與其他人不同的,是要分離出來的,這是「個人化」 (individuality) 的繼續。所以,「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個非常不同的作用,形成了一個壁壘分明的拉鋸戰。英雄的特色本來在童年時期是很清晰的,青春期開始產生的對立則是一個危機。若在年幼時不曾穩固好自我認同的角色,爾後就會越來越難化解這樣對立所帶來的矛盾。 (註:我在這裡用的詞是「個人化」,而不是「個體化」。這是一般心理學所稱的「個人化」(individuality),並不同於榮格學派所特有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不但詞彙不同,其意義也有根本上的差異,以後將另外為文述之。) 我最常看見的例子,是在一個長期壓抑的環境底下,身邊的大人們不但不能理解孩子的特質及需求,不能鼓勵他/她發展適合自己天性的強項,反而要把他/她套進大人自己設想好或以為正確的模子裡。這樣的過程最後造成許多人喪失了對自我的認知,變成一昧地應和他人及社會的期待,而真的忘了自己究竟是誰了。 什麼是壓抑的環境?這是好多層面的環環相扣。整個社會文化的價值觀是最外圍的,但也是我們很難去掌控的。其次就是教育制度。現今教育體制下的學習方法,其實只適合某一種類型的孩子,我諮商分析的案例中就有許多的孩子,他們具有非常不同的學習方式及動機,具備不同的智能面向,卻必須在這樣僵化的體制下把孩子集中起來,用同樣的方法來教育,且被迫學習一些不適合他們,或他們不需要的內容。簡單的原因是這樣便於管理,節省成本。別以為這種孩子只是少數,我估計就算不到一半,至少也有三分之一。在這種以減少差異性為主的體制下,把孩子統統教成一個樣子,思想越來越不能跳脫所被灌輸的框架,越來越失去對自我特色的認識,也就越來越喪失了自行尋找出路的能力。 能夠影響孩子的,離我們最近的一層,也是我們最低限度能做到的,就是身為父母、老師、或長輩,要記得我們是這些下一代的英雄們的導師,也是滋養、支持他們的重要人物。在無法左右大環境,又無法選擇教育體制的情況之下,親近的父母及長輩的支持顯得格外重要。但是很多父母常常忘記孩子其實是獨立的個體,他們擁有自己獨特的東西,不見得是要和父母相似的。所以當父母覺得孩子的性格難以理解時,正是我們應該虛心下來,把他/她當成另一個值得尊重的「他人」,而不是自己的「財產」,強要把自己認為對的或好的方式加諸其上。 我很喜歡用來自台灣的知名時尚設計師吳季剛來作例子。他為歐巴馬夫人在2008年的總統就職典禮設計禮服之後一舉成名,立即成為時尚界的新寵。他在台灣的成長過程中與一般小孩學習以及喜歡的東西迥然不同,而他的母親決定支持他,幫助他朝自己的熱情發展,所以讓他很早就開始邁向這條令他快樂又成功的路。他在接受訪問時說: 「在我知道自己是誰之前,我的家人就已經知道我是誰。這點我以我的家人為榮。。。。爸媽常跟我們說,認識自己是誰,並要持續成為那樣的人。。。。知道自己是誰,就會做到最好;持續發展自己的專長,做喜歡的事,就幾乎沒有任何理由不對自己有自信。」 回到吉普賽女孩安安的故事。安安的爸爸鬆了一口氣,說其實他本來也覺得女兒沒有什麼太大問題,只是他們真得不太了解她一些行為背後的動機,因為她跟他們是如此不同。而安安的媽媽,在認真的思考及檢討之後,願意接受我所給予的諮商建議。幾個月之後,我接到她的來信: 「妳給我很大的幫助,讓我能更加清晰、立體地看待我的女兒,也讓我在心態上輕鬆了很多。面對她的很多看起來不可思議的行為,也多了一份理解和寬容,不再像以前要求那麼嚴苛。我開始給她很多的自由,她最近明顯快了很多,只因為媽媽對她多了那麼一點點的理解。」 真正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又拯救了一個英雄的童年。
人的性格到底會隨環境改變,還是有一個不變的核心? 我相信很多人都曾體驗過,從小到大自己的性格好像是有所改變的。那麼為什麼老祖宗的智慧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開宗明義,讓我先來揭曉我的答案:人的性格是會發展的,但那並不是改變。 發展跟改變是兩個非常不一樣的概念。所謂改變,是一個本質上的改變,表示之前與之後是完全不一樣的人或者東西。但是所謂的發展,它強調的是「途徑」,就像是從 A 變成 A+,再變成 A++,在這過程中,那個本質是同樣的,但是外貌可能更精緻了。人的性格也是如此,它到了適當的時機會選擇途徑去發展,但不是改變。而每個人發展的途徑不同,這是受到天生性格與外界環境兩者交互作用之後的結果。 從童年、青少年時期,直到成年之前,我們在這成長過程當中會慢慢嘗試、發現、並截取一些我們最天然的、最合適的、最主要的心理功能,並且成為我們性格當中最凸顯的特質。這是在年輕時別人可以認出我這個人的一些主要特質。這時我們的行為及對於心理功能的運用是不假思索的,就像習慣使用右手的人,很自然地都會先出右手來完成大部份的事情。到了成年以後,因為人生經驗慢慢累積,人際關係越來越複雜,我們會發現若完全只依照我們的天性喜好,總是用同一種方式來處理人事物是不夠的,有時候會導致結不理想甚至負面的結果。於是我們開始學習如何使用別的功能,就是我比喻中的左手(不慣用的那隻手)。當我們有意識地去訓練之後,越來越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左手就變得熟練,可以更容易地被使用,所以當你的右手受傷了,或者是不敷使用時,這時左手就可以適時地進來幫助你來完成事情。 因此,成年後我們並不是就停留在那個所謂天性的自我狀態,我們會變化,但那個變化其實是立基於原本的架構上繼續去擴大。那些變化、發展出來的東西,就好像你多了一些技能或使用的工具,或是穿上一件不一樣的衣服,幫助你去更佳地適應這個社會。因著這樣的發展,我們的性格變得更加的豐富,然而你本質上,裡面的那個人其實並沒有改變,並不是一個從 A 變成 B 這種本質上的改變。就像一朵花一樣,它從一個種子開始,發芽、生長,先有一個小小的花苞,然後含苞待放,到最後盛開,非常亮麗地展現出來。在這個過程當中它只是在成長,但並沒有改變它身為這朵花的本質;它還是同一朵花,並沒有從百合變成玫瑰。 舉例來說,某人天生是一個比較感性的人,他對情感的感知很敏銳,也很強烈,因此做決定的時候傾向於依感情或價值觀為主要考量。就算他知道理性的選擇是什麼,但感情還是會勝過純粹的理性或邏輯判斷。可是當他長大成年以後,慢慢地在人際關係、工作經驗當中,發現感情用事不能用在所有的事上,有時候會導致非常不好的狀況。於是他開始學習如何使用他的理性功能,當他有意識地這樣去做之後,雖然這個理性功能不是他小時候的偏好,卻會在他成長以後因著許多的經驗跟練習,慢慢地變成他的一個技能,一個工具。但這並不代表這個人在本質上從一個以感性為偏好的人變成一個以理性為偏好的人,應該說是他在原有的感性基礎上增加了一個理性的工具。當他在外界環境沒有這樣需要的時候,他還是喜歡回到他自己原來最舒服、最天然的樣子,能夠自然、真實地流露他的情感,表現他的情感,別人也看得出來他是一個性情中人。但不同的是,他知道在什麼時候應該要理性,什麼時候可以放任感性。這就是成熟化的發展。 依照榮格的心理學,人格的發展是終其一生的,而且不是線性的,而是螺旋狀的。我們會在兩個階段之間來回震盪:一個階段是個人化,藉由分辨自己與他人的差異來淨化自己、穩固自己;另一個階段是社會化,與他人或集體產生共鳴與整合,讓各種的心理原型與一個有意識的自我進行認同及推展。所以,所謂的「本性」是個人化的表現,而後天的發展則是社會化的必要條件。兩者交替的過程帶來的是意識向度的擴充,是創意的賦予,是讓自我的理解達到一個更寬闊的視野及完整性,也正是我一直使命於幫助人們達到的「真情至性的成熟」。
2019 年四月在韓國發行,BTS 發燒全世界的熱門饒舌歌曲:「引言:面具人格」(Intro: Persona) ,不知道你聽過沒有?我將其歌詞以中文意譯如下: ==================================== 我是誰?這個我問了一輩子的問題,或許永遠都不會找到答案。 若我能用三言兩語就回答,那上帝就不用創造眾多不同的美麗存在。 你覺得呢?你現在心情如何?其實我過得很好,但是有點小小的不對勁。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是狗,是豬,還是其他的什麼?但人們總會主動把珍珠獻給我。 跟以前比起來,我現在笑得更多。 我以前曾經夢想要當個 Superhero ,現在似乎已經實現,但同時雜音也越來越多。 有人說「加速」,有人説「停止」, 有人說「仰望那片森林」,有人說「看看那些野花」。 我的影子,我曾叫他優柔寡斷先生,但從此以後他卻大辣辣地, 在舞台底下 ,在燈光背後,跟著我,怒視著我,像個焦灼的熱氣。 喂!你忘了當初怎麼開始的嗎?那時候,為了有人願意來聽,你努力苦幹, 有時候講的都是胡言亂語,就像喝醉了酒說的話一樣,那麼幼稚。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做音樂;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談真理;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有志向; 我這樣的人,不夠格成為別人的靈感泉源。 我很清楚自己的缺陷,或許那就是我僅有的。 這個世界其實根本不在意我是否笨手笨腳, 那些我曾經惱恨的事,已不再困擾我, 它們讓我每天晚上跌跌撞撞地,直到受夠了, 然後習慣性地扭曲那些不能再回頭的時光,每次都叫我再重新來過。 第一個問題,我的名字,那三個音節, 應該要先加上「但是」這個字。 所以,我再問一次:我究竟是誰? 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想讓一切死去,還是繼續往前,甚至飛起來? 你的靈魂在哪裡?你的夢想在哪裡? 你以為你是活著的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的名字是R。 這是我記憶中,同時也是人們所知的「我」, 這是我為了表達自己而創造出來的「我」。 或許一直以來我都在騙人,但我不再感到羞愧,這是我的靈魂藉以摸索的地圖。 親愛的自己,你千萬不要忘了自己的體溫,你無須溫暖,也無須冷漠。 雖然有時會偽善,有時又裝得很壞,但這就是我的氣象偵察站,我因此有了方向。 那個我想成為的「我」,那個人們所渴望的「我」; 那個你愛的「我」,那個我創造出來的「我」; 那個笑著的「我」,那個有時泛著淚水的「我」, 即便此時此刻,都正在活生生地呼吸著。…
如果你來 是從遙遠的角落 那麼我會在某個走廊 不經意與你碰面 歡喜地 拭去你肩上的塵埃 擁你入懷 如果你來 是從隔鄰的樓房 那麼我會站在這個門口 朝你揮手 用我最美的嗓音 叫喚你,獲取你的注意 如果你就在我身邊 在牆的另一面 那麼我就只能 一直錯過你 待在沈默不語的房間裡 殷殷等你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