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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夢中的家

最近聽到一個朋友提起她多年來一直作一個相同的夢境。夢裡她總是來到一個房子裡,觀看、遊走。在夢裡這個房子是她所擁有的一個資產,但在現實人生中她自己的房子並不是長這個樣子,所以其實是非常陌生的。她說多年下來,夢裡的這個房子的外觀及內部漸漸有變化,從一開始非常落魄、陳舊,像是荒廢多年,無人居住,慢慢變得較為乾淨,經過整理,到後來開始有擺設,有裝飾,變成一個舒適的居所。 她很好奇這樣的夢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房子,在榮格派的解夢方式裡,代表的是個人心靈的全部,這一個很經典的象徵符號。 BTS 新專輯 “Map of the Soul” 的第五首歌,英文歌名是 Home ,它本來用的是西班牙文: Mi Casa。其中 Casa 字面上就是房子的意思,而且是很普通的小房子。這首歌的歌詞裡說到,他本來離開自己的家,認為整個世界就是他的家。離開之後他的確成功了,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但更多的朋友,更多的擁有,卻讓他覺得更加空虛。站在大房子的門口時,讓他感到陌生、奇怪,燈是暗的,沒人在等他,沒人為他開燈。 當他在困惑的十字路口時,他想回去的是那個溫暖的小房子,那裡讓他覺得更加富足、自在。即使不用說話, 「但因為你在那裡,這就是我的家。」 這個「你」是誰呢?BTS 的歌迷們詮釋這歌詞時,都說這個「你」指的是 BTS army (BTS 粉絲群的專有名詞)。以榮格的角度來詮釋,我會說這個「你」指的是我們內心真正的那個本我。 「房子」和「心靈」是可彼此替換的象徵。家是那個能讓我們的心靈安然居住的實體房子。反向回去,我們心靈的結構與狀態,也可以用一個房子來作象徵性的描述。 榮格所探討的人的心靈架構非常複雜,其中大家都知道的,就是至少分成意識及潛意識兩個層面。這其中每個層面,又分成個人本身的,或是與集體相關的(牽連於他人或外界)。讓我就直接用「房子」這樣一個具像的象徵來描繪。 獨立的房子代表的是我們這個人的心靈(psyche)的全部。房子的外觀就是我們的面具人格。別人站在外面,看到的是我們這個房子的大小,新舊,門窗、屋頂,顏色,等等,這是我們心靈所呈現出來的一個外觀,它是表象,是門面,但也是房子的一部分。在之前的文章我曾經提到過,面具人格並不是假的,或負面的,它的任務是與外界接觸,也是一種保護。 進入房子裡,一樓是我們意識層面的自我(ego)。裡面幾個常用的房間,比如說客廳、廚房、起居室、臥房、書房等等,是我們常常進出,很熟悉的。但其實每一個房間又各自有不同的功能,我們在使用上也有不同的喜好。比如說有人喜歡在客廳吃飯,有人喜歡在臥房看電視。所以即使具有全部基本的心理功能,在運作次序上卻大不相同。這決定了我們個人的人格類型(personality type)及特質。 以精神分析的角度來說,面具人格與自我意識必須彼此相稱,才算得上是一個健康的人格。房子的外觀如果非常華麗雄偉,但裡面其實是平庸無奇,甚至破舊,或者相反,外觀陳舊破爛,裡面豪華異常,這樣的不相稱都很容易引起心理問題。 在房子裡,有一些角落是我們不常去的,尤其是通往地下室的那個階梯,影子人格就住在那裡。 地下室代表的是我們的潛意識,而影子人格就是連接我們的意識與潛意識的那個橋樑。 影子人格和自我意識其實有相當程度的連接,他不完全是屬於地下室的,但也不完全是屬於一樓的。當你和他不熟時,他的出現感覺像是一種侵犯,格格不入,會引起自我(ego)的焦慮。當我們的自我開始成長時,我們自然而然就會想要擴展我們的生活空間,因此會開始進入一些以前不常去的領域。若你開始常常往地下室去,你就會對那個樓梯漸漸熟悉起來,走得很順。若你從來不去地下室,甚至連它的存在都不知道,那麼那個樓梯對你來說就是陰暗的,甚至有點可怕的。 代表潛意識的地下室,這裡可熱鬧了。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complex),以及與我們的性別相反的人格原型,阿尼瑪(Anima)或阿尼瑪斯(Animus),都住在這裡。這兩者的基本區別是,前者(心理情結)是基於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ness)裡各式各樣的原型,在我們個人身上所展現出來的情緒或行為,它屬於人類共通的,可以說是人性的一部分,源自於人類文化的影響,具有某些特定的模式,例如戀母情結、弒父情結。而後者(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反映出我這個個體與環境中的其他人之間的一種關聯,它會左右我們尋找配偶或靈魂伴侶時所渴望的東西。心理情結位於最深處,因為它的源頭,集體潛意識,就像是我們房子下面的土地,與其他房子共同座落的土地是連結在一起的,深深埋藏著所有人心靈的原型形象,但我們看不到。而阿尼瑪或阿尼瑪斯,則是透過往上面及外面投射(projection)的方式,跟房子的外觀(面具人格)悄悄地連結,嘗試尋找或創造另一個形象,能補足自我的需求,讓我的這個房子更為美麗、完整。 回到我朋友所作的那些夢。以榮格學派的解夢方式,這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自我追尋及成長的象徵。不斷重複出現的房子,就是她自己的心靈狀態。在人生的某個轉折點,她開始想要更了解自己,並改變自己,所以她一再地進入這個房子裡,觀察它、探索它。隨著時間,房子一點一滴地變化,正是告訴她這個心靈成長歷程的進步。從本來的不堪、脆弱、乏善可陳,到多年後的體面、像樣、舒適溫馨,她才開始慢慢喜歡這個房子,它就像是她夢中的家一樣。 「好久不見!我的小房子。我回來了!」 BTS 的這首歌說的就是回到那個心靈的家。  

扼殺你工作動力的真正兇手

假設你是個有小孩的父母,而你的孩子正在學小提琴。為了鼓勵他每天練琴,你想出這樣的辦法:如果他每天都乖乖練琴半小時,一個星期下來你會給他100 元作為獎勵。 你自己覺得這樣是個好辦法,就像在工作上的報酬及獎賞制度一樣,有努力就有獲得,非常合理啊,甚至是天經地義的。 但我可以告訴你,除非你的孩子是個天生的音樂家,不然你的這種作法可以幾乎保證很快地(到了某個年紀,或當你停止獎勵),他就再也不碰小提琴了。 然而如果他真的很喜歡拉小提琴,甚至很有天賦,那麼其實你根本就不會需要用這招來誘發他,不是嗎?你可能要叫他停止不拉琴還比較困難。 這是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與外在動機(extrinsic motivation)的天壤之別。在過去幾十年,心理學界對於這種動機理論已有許多著名的研究及實驗。Incentive Theory 認為,人不管從事任何工作或行為,背後的動機都是為了某種獎勵,無論你自己是否知道 。但重點是這個獎勵的來源(是內部?還是外界?)卻會影響我們長期而往的動機維持。 當我們做某件事的動力是來自外界給予的獎賞的時候,無形中(潛意識裡)就會讓我們「把做這件事」與「那個外在誘因」連結在一起,變成一種很實際的交易,進而壓倒性地勝過任何本來可能在我們心裡自然發展出來的興趣或內在動機。 所謂內在動機,就是你做這件事的動力單純來自從事這項活動本身 。你是有獲得獎勵(reward)的,但那個獎勵來自行動本身所帶來的滿足感,不論是享受還是挑戰,並不是外界賜予你的某個報償,而是源於自身的內部獎勵(internal reward)。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你的動力是為了要追求某個外面的東西,例如金錢或者認可,並非別人提供的,而是你自己主動去追求來的,這算不算內在動機?這算是一種界於單純的內在動機與單純的外在動機之間的,「追求外界獎勵的內在動機」。 外界獎勵(external reward)可以在短時間有效地激起工作動機,但卻會破壞這件事與內部獎勵(滿足感、成就感)之間的聯結 。 自己主動去追求外界獎勵的內在動機,只是把動機維持的時間稍微拉長一點,一旦目標達到,極有可能你會發現自己並沒有像原本想像的那樣高興,快樂只維持了一瞬間,甚至反而覺得空虛。 所以,為什麼大多數的人工作一段時間時之後會覺得缺乏動力?原因很簡單,除非你從事這個工作能得到從自身而來的、源源不絕的內部獎勵,也就是你的興趣、熱情、天賦、適合你天性的驅動力等,不然的話,若單單只是為了五斗米這種外界獎勵而工作,不管你賺的錢是多是少,失去動力是遲早的事。 拿我自己作例子,當年我在作軟體工程師的頭幾年,就已經懵懵懂懂地感受到些許異樣,最終確認自己將來無法以此職業終老。雖然高薪是個極佳的外界獎勵,但我並不像某些天生的程式設計師一樣,能24/7樂在其中,廢寢忘食。就算我的能力不錯,但以工作動機及長期發展而言,還是有一個級別上的差異的,這種內在動機的差異雖然在職涯的頭幾年還不明顯,但一定會隨著時間與年紀慢慢放大、彰顯出來的。我早早預知了這個結果,不想等到中年才來慌張,所以很快就開始為自己的職涯轉換作計畫及行動,積極尋找自己的熱情及適合自己的工作方向。 不管外界獎勵是別人賜予的還是我們自己爭取來的,對動機的長期維持而言,都是負面的效果。也就是說,你所念茲在茲的薪資報酬,正是扼殺你的工作動力的真正兇手。    

焦慮人生的解藥,竟在古詩中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生好時節。」 前不久讀到這首具有禪味的詩偈時,赫然發現它和現今針對焦慮症的一種心理療法,巧妙地不謀而合。 焦慮的來源及成因很多,在腦神經層面的機制有跡可循,但我們不在此討論。就較常見的行為模式來說,多是不自覺地一直想著一些還沒發生的事情,並且反覆陷於負面發生的可能性。比如說覺得自己明天的考試一定會考爛;老闆一定會不滿意我交出的工作成果;孩子的學習太差,前途一片黑暗;在過馬路時總是很緊張,覺得隨時可能被車子撞到。 解除焦慮症狀的作法當中,有一個很簡單的日常練習,叫做 Mindfulness ,中文稱作「正念」。所謂 Mindfulness,就是把你的注意力從頭腦裡那些繁雜瑣碎的思慮中移轉開來,與其去關注那些還沒發生的未來之事,不如好好專注於現在可以真實感受到的、觸手可及的東西。打開你的五感知覺,與此刻身邊的人、事、物作連接:用眼睛去觀察身邊的微小事物,尋找那些被你忽視的美好存在及美麗的色彩;用耳朵去認真傾聽,周遭有哪些不同的聲音,它們在訴說著什麼樣的訊息;用鼻子去發現空氣中飄著什麼味道,透露著哪些不同的活動;用手或腳去觸摸質感的粗細、軟硬、聯想;用身體去感受溫度、速度、以及與物體之間的位置及相對關係。 Mindfulness 其實就是把那些與我們本人目前無關的事物,例如將來的事,或別人會影響我的事,那些數據,那些策略,那些計畫,統統都暫時放下,把注意力轉回到我們自身最單純的感受,去真實體會我們的身體正在經驗什麼,而不是忽略它。現代人因為生活越來越複雜,有太多外在的東西時時刻刻在分散我們的注意力,要去處理,因此我們變得越來越不知道如何活在當下。焦慮症是一種精神官能症,是一種身心失調。正因為我們的身體和精神狀態是息息相關的,所以精神壓力會造成生理上的症狀,同樣地,我們也可以逆著方向來操作,就是藉由主動在我們的身體層面來放鬆,來主導,而讓紛亂的思緒暫時退到一邊去休息。 其實 Mindfulness 療法本來就源自於宗教冥想相關的實踐。在過去幾十年,因為越來越多的研究發現它可以幫助降低壓力,而且在腦神經科學領域也的確可以找到解釋,所以漸漸被接納,成為心理療法之一。 在這首禪詩裡,它很簡單地描述春夏秋冬不同的景致,這些是我們在知識上或意識上都知道的。但它真正的意思是說,在每一個季節(時刻),我們應該用整個人,包括身體感官和心靈,一起去體會,浸淫其中。在這樣做的同時,閒雜事自然就會被暫時拋開,我們就可以享受一段美好的時光。因此不管是任何時刻,任何季節,都可以因為我們主觀及主動的轉化,而變成人生當中的好時節。 活在當下,既是一種實用的技巧,也是一種人生智慧。  

影子老虎

它是影子,也是老虎。 當我們認識自己的時候,它就是我們的影子;當我們喪失自己的時候,它就變成老虎。 在李安的電影作品「少年 Pi 的奇幻漂流」裡,他把層次提高了。人性,他在之前已探討了很多,這次,他帶我們去經歷一個靈性的旅程。 從人性到靈性,有兩條路:往上,或往下。往上,那是一片美好安樂之土,我們可以在修道院裡面修身養性,反躬自省,通曉神喻。往下,掉入憂患、恐懼、鞭韃、醜惡的深淵,在貪婪、驕傲、仇恨中打滾,嚐盡真實世界的苦楚與艱辛,最終找到那一個通天的梯子。 無論走哪條路,謙卑地認識自己,永遠是人們找到真理的第一步。如果夠聰明,我們就可以選擇捷徑,謙卑自省,往上直行。若不然,只好迂迴繞道,非得要粉身碎骨,死過幾回,才能找到那一條昇華之路。 少年 Pi 所經歷的奇幻漂流是否真實並不重要,對我來說,這個故事其實是一個隱喻,是一個人在生存過程中,面對極度挑戰、恐懼、及掙扎的象徵。就像 Pi 所遭遇的不幸,很多時候,我們的沈淪真的是非己所願,但是Pi 的故事讓我們驚異地發現,當你沈淪的時候,溺斃不是唯一的選擇。 很多評論這部電影或小說的人都提到了,Pi 之所以能在那一片無助的汪洋大海中奮戰兩百多天,奇蹟式地存活下來,完全要感謝那隻與他同舟共濟、時時威脅著他的老虎。被老虎吃掉的暴力恐懼讓他更加警醒,比起大海的無情及無望,反而更加激勵他求生的意志。 其實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漂流際遇裡,都有這樣一隻老虎。那隻老虎,並不是任何逼迫你的人,也不是與你作對的環境。大海是那個環境,有時風平浪靜,有時教你喪膽。而踡臥在救生挺的另一側,虎視眈眈要把你吃掉的,其實是你自己的影子。 這個影子,是我們內在的一部分,是我們身為一個完整個體的一部分。但它是我們裡面最脆弱,最無能,最害怕曝光的那一部分。它是被隱藏的,但卻是我們通向潛意識,認識真實自我的重要橋樑。 我們活在世界上,是「我」這個獨特的個體,在和其他許多獨特的個體互動、交往,不可能凡事總是按照我們我們的喜好。於是我們會需要去調整自己,適應環境。無論做人還是做事,我們漸漸會開始發展我們本來不熟習,或使用得很笨拙的功能,這就是我們性格逐漸圓潤、邁向成熟的一個過程。但是這個讓原本掩埋在潛意識裡的部分浮到意識層面來的過程,會以什麼樣的方式呈現呢?是以一種很優雅的方式被介紹出來,還是很粗暴地不請自來呢? 榮格相信,我們天生有一種驅動力要整合人格當中不同部份的我。但當我們把重心放在應對外在複雜的世界的時候,我們常常讓自己被劣勢的部分佔據,忽略或犧牲自己真正的強項。唯有當我們先好好發展一個健康完整的自我意識之後,才可能安全穩妥地發掘並滋養我們的影子人格。若不然,我們只是窮於應付外面世界的要求,胡亂從口袋裡拿出一些不太會用的工具來獻寶,班門弄斧,錯用技能。最終結果就是失了本我,反而不認識自己是誰,迷惘於自己的人生究竟想要什麼,該做什麼。 那個脆弱無能的自己,它既是影子,也是老虎。雖然剛開始我們會覺得害怕,厭惡、唾棄,但是當我們真正認識自己,能夠勇敢去面對它、承認它、駕馭它,與它為友的時候,它就只是我們的影子,跟隨左右。但是當我們喪失自己在恐懼於拒絕的情緒中,它就是一隻惡虎,隨時可以把我們無情地吞噬。 這隻影子老虎跟我們共生共存,同榮同損。 在漂流的過程中,Pi經歷了海上劇烈的暴風雨,讓他既驚恐又謙卑地完全降服於造物主,讓他以為自己已然挫敗,即將陣亡。醒來之後,他看見老虎Richard Parker 也已奄奄一息,所剩無幾。他靠過去,把老虎虛弱的頭抬起,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撫慰,並流下真情的眼淚。面對那個陪伴自己奮力生存的戰友,此時Pi對它已經沒有任何的恐懼和厭惡了。他終於明白自己和它是一體的,是相依為命的,他其實是倚賴著這隻老虎才能夠存活至今。 若我們拒絕與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在人生的風暴中共享救生艇,那就是拒絕讓我們自己勇敢地面對挑戰,以臻成熟。當我們硬要殺死在我們裡面的那隻老虎時,我們就是在殺死自己的一部分,它若死了,我們也就不完整了。我們並不會因此感到鬆一口氣,反而會有一種悲傷,哀悼自己始終無法相認的那個影子。 真情至性的成熟,是一個接納自己且忠於本我的成熟過程。一個真知道自己的軟弱,並能找到適合自己的特性來應對變化萬千的世界的生存法則,才是讓我們的人生能夠活得自在的秘訣。 這是一條漫長的旅程。有可能你運氣好,碰到的是往上直行的路,可以微笑對著自己的影子打招呼。也有可能你要經過不斷的波折與試煉,在險境裡與這隻兇惡的老虎纏鬥,耗盡一切能量,奄奄一息。 但是有一天,當你看到那隻老虎離你而去,完全沒有留戀,頭也不回的時候,你就知道,它已經完成它的任務,再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你已經安全上岸,找到獲救的路了!

洗手液與衛生紙,談世界末日之從眾效應

2020年,當新冠狀病毒 COVID-19 的疫情延燒到美國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在超市及大賣場搶購、囤積生活物資。雖然之前已經聽聞口罩、洗手液、酒精消毒用品,甚至連衛生紙都被搶購一空,但當我去超市買東西時,看到架上果真空空如也的景象,還是令我哭笑不得。 就有腦筋動得快的人,利用這樣的群眾恐慌及搶購心態,大發災難財。在田納西州有一對兄弟,開了1300英哩的車,一路到每個店裡買光所有的洗手液。他們總共囤積了一萬多瓶的洗手液,拿到網路上(Amazon)販售。原本一瓶只需兩、三塊美金的洗手液,竟可以飆賣到八十塊,仍然很多人願意購買。 我不是要討論這種發災難財的惡劣行為,而是要討論這種好似世界末日或戰爭來臨的搶購物資的心理狀態。 為了衛生及防護理由,購買洗手液及口罩等,是可以理解的。食物也可以理解,因為面對緊急狀態,害怕將被迫關在家裡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出門。但衛生紙呢?它好像不是那麼必要的生活必需品吧?雖然沒有它,對於習慣文明生活的人們來說是不太方便,但若真冷靜思考一下,它的優先順序對於任何一種災難性的生存應變來說,都是很低的。 那大家為什麼要搶購衛生紙呢? 答案很簡單,這是人性。 跟隨眾人的腳步,別人做什麼,我就跟著做,一定不會錯!在社會心理學裡面,這叫做「從眾效應」(conformity)。 關於從眾效應,最早在 1932 年的心理學家 Jenness 及1935 年的 Sherif ,都在實驗性的研究中發現,在情況曖昧不明的時候,人們很自然會採用別人的意見或作法,人們會不自主地覺得和別人做一樣的事就準沒錯。最有名的是 1951 年的 Asch 的實驗,證明了「同儕壓力」這件事。 實驗中,被測試者面對圖紙上一條標靶線(target line),以及另外三條長短不一的線,選出三條中哪一條線的長度是跟標靶線一樣長。答案通常都是很明顯的,小學生都可以馬上看得出來。每一組有八個人,其中只有一個人是真的被測試者。他並不知道其他七個人其實都是「樁腳」,他們早已被告知要給予錯誤且統一的答案。因為給答案時每個人都必須大聲說出來,也就是說,你會讓別人知道你的選擇。而那個無辜的白老鼠,就在聽到別人一個接著一個的錯誤答案下,非常疑惑地,一邊納悶著別人怎麼會對於那個他看來明明是錯的答案那麼有自信,一邊就漸漸地放棄了自己的質疑,最終投降於「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一定就是正確的答案」。 從眾效應,其實還分成幾種不同類型。比如說,單純的順從當下的環境或是同儕壓力,英文叫做 compliance。另一種則更進一步,加之內化(internalize)成自己的價值觀,即使身邊已經沒有同儕壓力,還是會自願服從,甚至傳遞下去。在我們所從屬的某個特別團體裡面,因為身為一份子,我們難免必須遵從一些「公約」,這些是比較表面行為上的,緣於對團體的認同感(identification)。還有一種叫做 ingratiational(逢迎討好的),目的是為了得到某種團體的好處或獲取別人的好感,而不是因為擔心被別人排擠,這在政治或選舉上很常見。 關於從眾效應,有許多人做過不同的社會實驗,有興趣的人可以觀看以下的影片。 https://youtu.be/BgRoiTWkBHU https://youtu.be/YOLLRBSJQMM 看到這些實驗結果,好笑之餘,你是否也驚訝於人們是多麼地容易受到身邊的人影響?別太自信地說自己不會這麼盲目,那些受試者都是像你我一樣的普通人,無關乎生活背景或教育水平(性格差異倒是會有些影響)。我們跳脫不了的事實是,我們就活在一個由人群組成的社會裡面,長年以來社會化的結果,已經讓我們學習到維持社會和諧的重要性,這是個體要在聚落保存當中生存下去,以利物種團結抵抗外侮,所必須遵從的法則。 但是因著它變成一種文化,變成一種潛意識的壓力,當眾人的選擇或行為是值得懷疑的時候,當我們需要去分辨、判斷的時候,常常就讓我們欠缺思考的能力。或者是即使做了思考,卻欠缺一股「和別人不一樣」的勇氣。畢竟,「眾志成城」,孤伶伶的意見,深怕到頭來若是錯的,會更加的孤單。 誰是對的呢?從眾隨行,還是特立孤行? 我只能引用兩年前剛過世的英國天文物理學家史蒂芬‧ 霍金(Stephen Hawking),在他的名著「時間簡史」裡曾說的: 「無論結果會是什麼,只有時間可以告訴我們答案。」 “Only time, whatever that may be, will tell.”

毀滅與重生的慶功宴

台灣歷經了幾個月的居家閉關,美國則是已過了一年多的封城,今年開始因為疫苗而有了轉機,美國各州正在逐步開放,人民早已迫不及待要恢復正常生活。 新冠病毒疫情真的是一場全世界的浩劫,雖然現在還未結束,疫苗及治療藥物仍然遙遙無期,但此時此刻,人們發現能夠回到原來的生活,享受不被軟禁的自由,是多麼美好及值得慶祝的一件事! BTS 這張專輯的最後一首歌,也是壓軸的, 叫做 Dionysus,是希臘神話酒神的名字:戴歐奈修斯。此曲節奏強烈,懸疑性、攻擊性之中混合帶有慶祝歡樂的氣氛,無論在音樂及舞蹈表現上都令人印象深刻。表面上像是一場K-Pop偶像們忘我暢飲的慶功宴,但仔細看他們所要表達的,其實更重要的是一種經過痛苦而再生的意義。 ==================================================== 喝乾吧! 舉起酒杯啜飲,輕敲挽著的手臂 一口飲盡 握緊酒神權杖,吃著葡萄 喝乾吧! 展現酒神的風格 一口飲盡 讓我們在這裡竊取 殺掉那些邪惡與疾病 就像酒神一樣喝醉 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拿著權杖 藝術在透明的水晶杯裡飛濺 藝術也是一種酒,喝了它,你也會醉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該拿它如何是好 我來教你,我建議你做些不一樣的 從我這支用蔓藤與粗木做成的麥克風出來的 從來不是單獨一氣呵成的聲音 直到太陽升起,在我們的宴會之地 直到我們睡著,在我們的宴會之地 唱!再唱一次! 喝!再喝一次! 我們再重生一次! 喝乾吧!(創作的痛苦) 一大口!(這個世代的斥責) 喝乾吧!(跟我說話) 一大口!(Okay,我現在準備上陣了) 喝!喝!喝! 喝盡我的杯中物 倒下吧!每個人,都化身成瘋狂的藝術家 一杯,兩杯 。。。。。。 我現在就站在敞向世界之門的前方 當我登上舞台時,聽到那些歡呼吶喊 你難道沒看見,我那些堆積如山且早已損壞的酒神權杖? 至少,我已重生 當夜幕降臨 喃喃自語 當夜幕降臨 跌跌撞撞 低音,低音,沈重的低音充滿在工作室裡 低音鼓,像這樣,咚咚咚 。。。。。 生為一個K-Pop偶像…

作個立體的人

這幾年在網路上有許多不同類型的網紅,其中一種是關於化妝的,大概是很多女性很熟悉的,甚至最近連男生的化妝教學也開始流行了。大多數的化妝網紅是教人化妝的技巧,但其中有一種類別點擊率很高的,就是 before and after ── 像看魔術表演一樣,看這些人如何運用高超神奇的化妝術,把一張其貌不揚的臉在短短時間內變成沈魚落雁般、令人驚艷的女神面容。這種號稱整形級的化妝術,看了不得不令人嘆為觀止,不得不相信 Everything is possible! 對照20年前的化妝技巧,有一個步驟是以前幾乎很少使用或強調,但現在卻是基本步驟之一的,叫做「修容」。什麼叫做修容?簡單說,就是利用刻意加上的陰影來打造深邃的五官線條,例如讓臉頰看起來小一點,讓眼睛看起來深一點或大一點,讓鼻子看起來高挺一點,等等。這對於臉部較為扁平的東方人來說,特別具有加分作用。 這些刻意加上去的陰影,其實顏色及份量都不多,但卻可以在整體感上製造出微妙的差異,讓整張臉瞬間變得更加立體。說穿了,它就像是在一張人臉的畫紙上作畫一樣,無論是素描還是水彩,畫家必須補捉光線落在物體上的角度,不但要知道明亮處在哪裡,也要找到陰影在哪裡。若沒有陰影,呈現出來的東西勢必平平板板的,很無趣,也不真實。 人性也是如此,有光明,也有陰影。 陰影雖然是配角,但若沒有它,一切都是光明的、美好的,那一定是怎麼看,怎麼假。雖然陰影本身好似沒什麼價值,但若能和其他面向集合在一起,就可以成就一幅有意義的圖案。在人生各式各樣的經驗及歷程中,我們其實應該學習找出,並且承認自己的陰影。我們應該接納那些陰影,感激那些陰影,是它們讓我這個人變得立體,變得真實,變得美麗。 同樣的,別人身上也是有亮處,亦有陰影的。能同時看到別人身上的亮點與陰影,表示我們懂得取角度,切換觀點,而非缺乏彈性與包容。 在諮商時,我得常常提醒人們,不管你對哪一種性格的人特別感冒,都別忘了,所有的特質都是一刀的兩刃,從某個角度看是缺點,但一定也存在另一個角度,是可以讓它變成優點的。反之亦然。你看到的某個亮點,從別人的角度看也許會是陰影呢!只是因為你們站在不同的角度,甚至是以不同的場景來衡量。若換了一個時空背景,所謂的優點及缺點可能會完全相反! 例如,現代的社會鼓勵孩子們有主見、有創意,但若早生個50年,太有想法的小孩大概會被長輩們討厭、打壓、說不懂事。以前的年代認為小孩應該「有眼無嘴」,乖乖遵循傳統窠臼的小孩才是模範生。另一個例子,不同文化造成對於一些事物具有不同的價值判斷,比如說二十世紀初期到中期,科學方法被奉為所有學科追求真理的圭臬,然而在提升人類精神生活與美感的需求裡,講求科學及效率來解決問題的能力則可能變得一文不值。又,從西方近代以來所奠定的民主制度,好像是目前每個國家都要效法並發展的目標,但誰又知道,過了一兩個世紀之後,人類是否會發現民主制度越來越多的弊病,而遭淘汰?或至少並非適用於所有地區與國情? 所以,讓我們更立體地來看待自己,看待他人。不只是針對個人,甚至還包括了和自己相異的群體、國家、及文化。真實地認識自己及他人,最大的價值在於讓我們的眼睛變得敏銳,可以同時看到每個人的亮點與陰影,而不是只是單向地擁護某一種特質,或批評某一種特質。 因為有陰影,我們才會注意到光明面,只是我們的眼睛總是習慣被明亮的東西吸引,而忽略陰影的存在。 畢竟,光明與陰影,一定是共存的。

BTS:男孩內心的微小存在

BTS 新專輯 “Map of the Soul” 的第二首歌,也是這次的主打歌,曲名是”Boys with Luv(love)”。 很明顯地,「愛」是這首歌的主要訊息。但請注意,它說的是 “Boys with Love”, 並不是 “Boys in Love” ── 是帶著愛、懷有愛的男孩,而不是墜入愛河的男孩。也就是說,這個男孩的愛是一個資產,是給出去的,而不是被對方招引的。所以這首歌要傳達的並不是戀人之間那種化學反應式的愛情,而是另一種更特別的關係。 讓我們來看幾段歌詞: ====================================== 我往天空的高處飛去,用你之前給我的一雙翅膀 雖然這裡已經這麼高了 我的視線依然可以對準你 請你和我平視 你讓我成為一個懷有愛的男孩 。。。。。。 我等了一輩子,每件事都想與你一起分享 我一直在尋找對的東西,現在稍稍懂了 我想要一個比瞬間的愛更強大的東西 我等了很久,那就是懷著愛(的男孩) 。。。。。。 別人都說我以前微不足道,但現在變成了英雄 我則說命運從來不是我的追求 世界和平(不對) 更高的秩序(不對) 我只想守護你(懷著愛的男孩) 。。。。。。 沒有一個東西比懷著愛(的男孩)更強大 沒有一個東西比懷著愛(的男孩)更強大 。。。。。。 ====================================== 這首歌曲有一個附標題,叫作:「獻給微小存在的詩」。 BTS 特地邀請了一位美國女歌手 Halsey加入這首歌的演唱。MV一開始的場景是Halsey 在一個名為Persona 的戲院售票亭裡百般聊賴。關門之後,七個男生的 BTS 出現了,之後場景在戲院的裡外來回切換,然後在路燈的場景下,Halsey…

沒人想當傻蛋

在一個村莊裡,一群小朋友們都喜歡捉弄一個傻蛋,因為他分不清 一塊錢和五塊錢,哪一個比較值錢。你若是拿著一個一塊錢銅板和一個五塊錢銅板,讓傻子來選,他一定會選擇拿那個一塊錢,然後很知足地走了。 「真是個傻子啊!他竟然不知道五塊錢比一塊錢更值錢 !哈哈哈!」 因為他的行為有趣,大家就喜歡尋他開心,常常一有機會或有外人路過村子,就叫傻子來表演一下。 其實傻子一點兒也不傻。他心裡知道,如果他拿了五塊錢,那就沒什麼稀奇的,大家也不會一再地想看這個戲碼,那他就只能拿一次五塊錢,然後就沒戲唱了。但是現在每三天兩頭他就有機會可以再拿一塊錢,因此長期下來,他賺得可比五塊錢多得多啦! 這個傻子是個十足的理性主義者,因為單從他自身所能得到的利益來衡量,他的行為非常理性。而我們大部份的人呢?我們大多不願作這樣的傻子,因為我們對別人對我們的評價有感覺,沒人想在別人面前當個傻蛋。 Neuro-economics 是一門新興的學科,中文應該叫做神經(或大腦)行為經濟學。它是從大腦科學及心理學旁支出來,專門研究人們在消費、投資等經濟相關行為上是如何做決定的。這門研究的方式多採用大腦及實驗心理學的方法,但最直接的實際應用是在金融理財的市場行為及預測。因著這門學科對於人們行為的最新研究,學者們才恍然大悟地發現,傳統經濟學對於「人們的經濟行為是理性的」這樣的假設根本是錯誤的!許多的行為實驗證明,即使在投資理財這樣清楚基於數學計算、看似可以理性操作的動作上,人們都是潛意識地被情緒所影響,更別說每天生活當中的消費行為及習慣是如何受廣告、市場資訊所支配了。情緒在影響我們大大小小的決策上所扮演的角色之重要,導致大多數人的行為和一般用邏輯推論出來的行為結果大相逕庭,令學者們大驚失色。 行為經濟學在過去二十年來的研究發展迅速,開拓了我們對於人類行為各方面的理解,甚至可以說是一場柔性的革命。很有趣的是,它整合了原本只研究情緒的社會學、心理學,和只研究理性的經濟學。原本看似井水不犯河水的兩門學科,藉由大腦神經科學的幫助,發現其實是息息相關的。簡單來說,它發現了人類的情緒當中是帶有邏輯的,而在理性的操作裡也經常需要情緒。比起理性或生理知覺,情緒其實是更深植於我們大腦內部的一個決策指標,而且這是經過演化而來的優勢結果,因為它帶來的是更為廣義的(超過物質以外)的效用或福祉,有助於人類整個物種的生存。(若有興趣瞭解更多詳情者,可以參考「情緒賽局」一書, “Feeling Smart”,作者 Eyal Winter 。) 以獲取個人最大利益為目標的經濟行為是很單純的「行為理性」。但在社會環境中,人際之間的重複互動會使我們把其他策略(而非單單計算出來的利益)納入考量,以促進與他人之間的互動有更好的結果。比如說,行為經濟學裡重要的一個領域,賽局理論(Game Theory),就可以證明人與人之間互惠互利的情緒需求,可以促進雙方的合作動機。但同樣地,一旦有一方開始採取「行為理性」(從個人的角度來看)的行動,就會引發對方的「懲罰行為」。因為個人的「行為理性」(最大化自身的利益)一旦放入團體中來檢測,常常是自私的、不合作的,比如說逃稅、亂丟垃圾、插隊,等等。這時情況就會很快地急轉直下,造成「社會困境的賽局」,其結果就是大家一起倒楣,或一團混亂。 公平,是社會生活當中自動產生的一套判斷法則,左右我們的行為決定。而引導我們判斷何謂公平、何謂不公平的,其實多是情緒,而不是理性。這樣的一套規則,我們或許可以說它也是一種理性,因為它具有帶來團體長期效益的理由,我們稱之為「規則理性」,以有別於「行為理性」。「規則理性」規範了讓社會互動能運作良好的簡單一致的規則。實驗心理學及賽局理論所做的研究發現,當人們在社會互動中讀到某些不公平的訊號時,會不自覺地採取懲罰行為來回應。因此正常的群體行為會因為避免別人的懲罰或報復而自動找到一個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方案,即使必須犧牲一點自己的利益。 我想強調的重點是,理性,在個人層面很簡單,也很容易預測,但一旦到了社會層面,就會衍生出非常不同的定義及標準。社會互動中一定會帶有「情緒價值」。既然說它是價值,就表示這個情緒不是被貶抑的,相反的,它是有價值的。正因為社會的運作龐大且複雜,不能單靠眾多個人獨自的「行為理性」為行事依據,反而應該要以團體共存榮為目標。根據生物學及社會科學對團體演化的研究,具有良性特徵,例如說具有較強的凝聚力以抵外侮,這樣的社會更能吸引個體加入,群體也得以存活下來。然而有利於社會的行為,對於個人理性來說卻常常不是最正確的選擇,因為它的驅動機制不是理性,而是情緒。所以我們在社會互動中潛意識所使用的情緒,是一個有利於物種演化的因子。 以上這些解釋來自於運用了很多複雜的邏輯及數學計算的研究,然而,要解釋這些行為背後的心理動機很簡單,說穿了,就是「沒人想當傻蛋」。 一個完全冷靜、自私、理性的個人,是不會介意當一個傻蛋的,因為行為理性的計算只是為了有利於他自己而已。但我們大部份的人都不願意當傻蛋,不管是為了公平,還是為了面子。

分離,是為了更美的相聚

在八零年代的台灣,有一句大家耳熟能詳的廣告詞:「幻滅,是成長的開始」。 年輕的時候還不是那麼清楚,為什麼長大的過程必須經歷幻滅?哪些東西會幻滅?幻滅了之後又該怎麼辦? 後來發現,幾乎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會幻滅,或說,都可以幻滅。而我們之所以能夠透過幻滅來成長,是因為我們用意識選擇了不停留在幻滅那個可怕的時刻,是因為我們有勇氣從那個廢墟當中邁步出來,面對新的視野,從零開始。 但是,幻滅只是成長的「開始」,並不是成長的本身,這是一個非常微妙的細節。因為成長是一個過程,不是一個事件。單單面對幻滅,並不會讓我們成長,它只是提供我們一個機會及一個場景。要能夠在新的原點上建構出一條新的道路,不該是痛恨地屏棄過去,掉頭離去,而是奠基於幻滅事件所留下的材料,重新賦予意義。在這過程中,也是讓我們有機會對於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重新認識及定義。 「個人」這個字的英文,individual,源自於indivisible,原意是「不可分割的」。它代表的是人所能劃分界線的最小單位,也像是哲學家萊布尼茲所謂的「單子」(monad)。每一個單子都是獨立的,完整的,但是在眾多的單子之間,卻是有一個隱形的網路,互相作用。人生的前半段,我們對自我的認知是那麼地薄弱、有限,我們所認識的自己,往往是建構於他人之上,包括別人是如何看我們、衡量我們;包括我們把自己的理想、情緒等投射在他人身上,或是不自覺地產生各式各樣的心理情結。因為真正的孤島是不存在的,我們無法不與身邊的人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連結。畢竟,人類是社群的動物,完全與他人隔絕的人在心理上都無法真正地健全。 但是,要認識到自己是一個完整的單子,然後進而融入眾多單子的網路,並不是一件那麼簡單的事。 小時候,我們好不容易從幼兒期所建立的第一個自我認知,明白到自己與他人是不同的個體。原來「我」是單獨存在的,「我」可以有不同的意見,選擇不同的行為,展現自己的獨特,這是「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階段,旨在強調「個人」的獨特性,以及自己與他人之間的界線。 到了青少年時期,我們開始進入一個「個人化」與「社會化」彼此拉扯、衝突的階段。社會化的力量開始增強,以預備我們能夠進入社會,滿足合宜的社會規範或同儕文化。因此我這個「個人」與「他人」之間的差異,在某些面向會需要被縮小,於是我會不自覺地壓抑自己與他人之間格格不入的一些想法或行為。社會化是一種同化作用 (assimilation),讓自我意識的主權放下或作部分犧牲,以融入一個整體當中。從更深層的角度來解釋,榮格更強調的是一種埋入潛意識的同化過程,也就是把外在的東西不自覺地收納成為自己的一部分。 個人化與社會化,這兩者哪一個重要?都重要,因為完整的人其個體性及社會性都是缺一不可的。可是,這兩者又看似互相排斥。在不知如何平衡這兩者的情況底下,幻滅於焉出現。幻滅使我們對一些原本看似理所當然的人生原則產生懷疑。從出社會之後接下來的幾十年,因為這種的拉扯及不平衡,造成的幻滅越來越多,關於人生及自我的問號也越來越多。可以說,個人化及社會化之間的拉鋸戰,從青少年開始,就會跟隨著我們一輩子。 榮格心理學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是有別於「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的一個名稱,它需要兩種力量共同交互作用,是一種連續且反覆的運動。它並不是單純的個人化(individualization),更不是社會化或同化作用,而是兩者並施。我用跳舞來作比喻:這裡有兩個舞者, 一個是想出頭的自我意識,另一個是想達到同化的潛意識。我們無須褒貶其中任何一方,而是讓他們一起跳一隻雙人舞。讓他倆在交手過程中慢慢彼此協調,從原本的互相拉扯,甚至笨拙跌倒的動作,進展到進退有致、節奏相合的美妙境界。 這兩位舞者,一個努力要凸顯自我意識,另一個則努力把自我意識壓下去,將之混入化合物當中。前者需要做很多的分析及抽離;後者需要做的則是協調及融合的動作 。在我們個人的成長過程中,會不斷地經歷到這兩種不同的需要。榮格心理學所謂的個體化 (individuation),其精髓就在於這兩者之間不斷的分離,又相聚。分離是必要的,是可以被容許的,因為追尋過一段時間之後的自我,其實能夠更自在地融入異己之中。相聚也是必要的,因為它提供了一個統合的機會,把出走途中所撿到的寶石,轉化成內在的珍藏 。休息一段時間之後,還會有下一次的任務,下一次的出走,下一次的分離,為的是找到更多的寶物,造就更美的相聚,以達成一個無違和感的合體。 這就是榮格所謂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它是一個不斷分離,又重聚的過程。 沒錯,成長一定需要經過幻滅,直到有一天我們可以「從心所欲,不踰矩」為止。要能夠隨時按照己意,忠於自我地行事,卻又不會侵犯他人的界線,逾越社會的規範,能夠同時滿足自身及群體,這其實是很難的一件事。原來孔子早在幾千年前就已把榮格的個體化的終極目標用這七個字簡潔地說出來了。聖賢如孔子,也是到了七十歲之後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對大部分的人來說,這其實是一輩子的功課,是我們每一個「個人」所必須踏上的英雄之旅。